頭皮傳來一陣細微的拉扯痛感。
宋慈猛地睜開雙眼。
沉香木的梳妝檯,打磨得鋥亮的黃銅鏡,還有滿眼的正紅色。
丫鬟半夏正拿着一把玉梳,小心翼翼地把她散落的碎髮攏上去,嘴裏還唸叨着討喜的話。
“二小姐生得真美。今日相府雙喜臨門,大小姐入宮爲後,您嫁入護國將軍府,老爺夫人臉上的笑都沒停過。等您蓋上這紅蓋頭,定是京城裏最惹眼的新娘子。”
宋慈沒有接話。
她直愣愣地盯着銅鏡裏那張鮮活而年輕的臉龐,指尖顫抖地撫上自己的脖頸。
那裏沒有生鏽發黑的鐵枷鎖,沒有被粗糙麻繩磨爛的血肉,肌膚溫熱細膩。
她活過來了。
或者說,她回到了相府風光無兩的出嫁日。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裏翻湧。
就是在這個滿院紅綢的日子,她和姐姐宋央鳳冠霞帔,從同一扇大門走出去,坐上了兩頂方向截然不同的花轎。
宋央進了那座喫人不吐骨頭的深宮。
她去了護國將軍府。
所有人都以爲相府榮寵至極。可誰能想到,僅僅一個月後,宮裏就傳出了喪鐘。
……
宋央愣住了,手裏的帕子差點掉進炭盆裏,隨後盯着宋慈。
“阿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宋央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這是賜婚,是聖旨。這種混賬話,以後一個字都不要提,若是傳出去,整個相府都要陪葬。”
宋慈早就料到阿姐會是這個反應。
阿姐太規矩了。前世她就是因爲太守規矩,在宮裏被那羣不講理的女人喫得連骨頭都不剩,最後還要強撐着長姐的體面,不肯向家裏訴苦。
“阿姐,我沒瘋,我清醒得很。”宋慈不僅沒退縮,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她順手扯過一把圓凳,直接在宋央面前坐下,脊背挺得筆直,“正因爲是聖旨,是賜婚,我們纔要換。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我嫁進將軍府守活寡嗎。”
宋央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她這個妹妹,從小就被爹孃寵壞了,性子跳脫,卻從不敢在正事上胡鬧。
“將軍府是大功臣,陸將軍少年英才,京中多少貴女盯着,怎麼到了你嘴裏就成了守活寡。”宋央皺着眉,伸手去拉宋慈的手,想把她勸回去,“聽話,趕緊回去讓半夏把頭髮梳好,吉時耽誤不得。”
宋慈捏了捏宋央的手。
“陸貞心裏有人。”
宋央愣住了,“你說甚麼。”
“我私下打聽過了。陸貞有個白月光,他娶我,不過是迫於皇命,是爲了給陸老夫人一個交代。”
宋慈也不算是編瞎話,前世她嫁過去之後才聽說陸貞是有心悅的女子的。
“阿姐,你想想,我這脾氣,進了將軍府能受得了這種氣。到時候我若是跟那白月光鬧起來,陸貞定會偏袒對方。他在外領兵,我在府裏受那老夫人的磋磨,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宋慈說着,眼眶迅速紅了一圈。她從袖口拽出帕子,輕輕點着眼角,肩膀細微地抖動,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還要爲了大局忍耐的模樣。
宋央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她最看不得妹妹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