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裏的燭火將盡未盡。
沈持玉跪在蒲團上,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膝蓋早已麻木,脊背卻挺得筆直——這是母親生前教她的:跪可以,腰不能彎。
供桌上擺着母親的牌位,新漆的墨字在燭光下泛着幽光。
三七,母親去世第二十一天。
牌位旁邊,壓着一張燙金婚書,金箔在燭火映照下閃着一層薄薄的油光。
婚書是堂叔沈大郎今早送來的。
“持玉啊,叔父是爲你好。”
沈大郎當時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城西周員外,家資殷實,雖說年紀大了些,但人家願意出三百兩聘禮。三百兩!你嫁過去,弟妹也能過好日子不是?”
她沒有接話。
沈大郎當她默許了,把婚書往供桌上一拍,震得母親的牌位輕輕一晃:“你娘三七,正好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她沒有告訴母親。她不想讓母親聽見這種事。
此刻,她伸出手,捏住了婚書的一角。
婚書被緩緩送到燭焰上方。
火舌舔上“永結秦晉之好”幾個字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大郎的嗓門大得像要把靈堂的瓦片掀翻——
……
“應聘賬房?”
門房老張把沈持玉從上到下打量了三遍,目光在她的男裝上停了很久,又落在她腰間的算尺上。
“你?”老張的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慢,“我們蘇府的賬房先生都是老先生,幹了幾十年的那種。你這毛還沒長齊吧?”
沈持玉不惱,也不急着反駁。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雙手遞上。
名帖上是她昨晚用毛筆寫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沈執玉,通算學,會看賬。”
“蘇府招的是能算賬的人,不是年長的。”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能不能算,試過才知道。”
老張嗤了一聲,正要打發她走,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着寶藍色綢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四十來歲,面白無鬚,目光精明。
他掃了一眼老張手裏的名帖,又看了看沈持玉。
“怎麼回事?”
“週四爺,”老張趕緊彎腰,“這小子說要來應聘賬房。您看這——”
週四爺接過名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頭微微一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