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十四年正月,冬。
攝政王府,霽月院中,雪從三更下,寒風驚鳥鈴。
卯時將過,院中便有窸窸窣窣婆子丫鬟的碎步聲,天際隱約透進來一抹白,還泛着些許的金光,眼看着是個好天。
玉嬋提着淡藍裙襬踏雪而來,推門而入,見自家姑娘倚着窗子在看外面的雪景,復向錦竹抵了個眼神,後者隱晦的搖了搖頭。
玉嬋便道:“姑娘今兒醒的早,昨日裏老夫人罰了六姑娘,聽聞六姑娘在老夫人房裏抄了一夜的女戒,如今還沒放出來呢。”
“六姑娘在軍中野慣了,到了該許人家的年紀,竟鬧着說寧可戰死沙場也不願嫁做人婦,把老夫人氣的頭疼。”
錦竹一邊幫腔,一邊將手中的茶盞遞到江雲卿面前,柔聲道。
“姑娘喝口醒神茶。”
江雲卿接過茶盞,低頭輕啜一口。
淡淡的青荷茶香氤氳而升,熱氣凝成白霧浮在那雙遠山細眉間,遮住了玲瓏清澈的眼眸。
江雲卿的手指細不可查的還有些顫抖。
她......她重生了......
她竟然重生了!
上一瞬毒發的肝腸寸斷似身受其感,指尖溫熱的皆是那叩心泣血。
但哪怕在嚥氣的最後一刻,樓御宸都不肯放過她,那呢喃耳語訴說的字字宛如針刀扎入她的肺腑。
……
窗外少傾雪大了幾分,將來時的路都掩了。
江雲卿從福壽院出來,只走了一段裙襬染雪便有些濡溼,她卻不甚在意。只是心中沉甸甸的思緒擾亂心神。
靖國江家再往上數三代也皆是忠國良將,滿門無論男女皆可提刀上馬參軍護國。
江雲卿更是這一小輩裏跟隨祖父上過戰場,拿過戰功的女子。
正因如此,她江家歷代都是皇室所重用的,開國皇帝封江家爲並肩攝政王,歷代同級襲爵。然先帝駕崩時太子年幼難堪重任,便命攝政王代理朝政,這一代便是十幾年。
如今江家本族固然人丁興旺,卻全都被派去鎮守邊境,亦或身居要職。
可謂是兵權朝政,內外皆在江家手中。
兩國聯姻的人選只能從江家選擇適齡女子,江家的二姑娘前年隨一個秀才私奔至今未歸,宗族上下不敢言,只當沒這個人。
如此便只有江雲卿最合適,也只能是她。
前一世,她的四妹江婉容偷聽到了此消息,便在這場接風宴上急不可耐的給她和樓御宸下藥,意圖壞了她的名聲,好藉此姐妹同嫁樓蘭。
卻沒料到皇帝心意堅定,即便江雲卿名聲有損依舊下了旨,只許她嫁。
但也因此,爲了避免閒話將她的婚期提前,草草收場。祖母讓她爲了江家委曲求全,且那樓御宸表面溫柔和煦許她重聘。縱使諸多不盡人意,得此夫君,她仍期許日後琴瑟和鳴,紅袖添香。
直到她隨着婚車行至樓蘭,一切都變了......
寒風凜冽,疏爾雪斗大如春絮,絲絲縷縷的往下落。
江雲卿行至半途,見四周的下人們,掃雪的掃雪,端盆的端盆,見了她便行禮問安,無一人敢直視她與她玩笑的。
……
回到福壽院,伺候老夫人喫茶的李媽媽見了江雲卿:“老夫人正念叨呢,三姑娘怎的去而又返了?”
“原是想起一件事來折返,卻遇上了雲哥兒身邊的朱明。”江雲卿帶着身後鼻青臉腫的朱明,抿脣簡單的說了原委,末了只道。
“我聽着只像是兩個弟弟雪天玩鬧,卻不知雲哥兒到底傷的如何了。”
老夫人聽到中途便氣不打一處,看了眼朱明:“傷的如何?瞧着這小子便知輕重!”
“李媽媽,你送孫太醫去清風院,好好瞧瞧雲哥兒的傷。”
李媽媽應聲,朱明也趕忙隨着去了。
江雲卿給老夫人奉了茶,似是隨口道。
“阿嬤消消氣,五弟或許只是和雲哥兒玩鬧,母親會替他做主的。”
老夫人聞言瞥了她一眼,接過茶輕啜一口,眸中冷了幾分。
“你母親是個甚麼性子,怎麼能壓得住趙馥蘭?老五性子乖張頑劣,在府中胡鬧也不是一日兩日,我老了,以往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她向來是疼愛衛王妃留下的這一對嫡子嫡女的,更何況嫡庶尊卑自古以來帝王家都不敢僭越分毫,老五一個庶子,單是一個不尊嫡系的罪名就能讓他在宗祠里長跪不起。
“攬輝閣天寒地凍的,去,叫他們來我這兒說,老婆子我想聽聽,這事兒如何定奪。”
老夫人倚着雕花紅木榻,讓江雲卿也坐在了一側。
聽了老夫人這話,江雲卿心下安定了幾分,垂了眼瞼,掩下眸中的謀劃。
外面的風雪見小,屋中檀香幽幽浮空散了滿室,寧心靜氣,沁人心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