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遙城外,疾馳的車輪印在雪地裏壓出泥痕。
顛簸之下,宋昭身子一歪,額頭狠狠撞在了車架上,疼得她皺眉扶額,但她還是急忙轉身,拉住了差點兒被甩出車廂的女子。
女子嬌柔驚慌的聲音自耳旁響起,言辭中滿是憤懣:“我給了喫食,他們怎能恩將仇報呢?”
宋昭將人甩到了身後,她此前已經叮囑過許多回,不可給流民派發喫食,偏偏葉清瑤就是聽不進去,竟是偷偷揹着她扔了幾塊饢餅出去!
“胡鬧!坐回去。”宋昭見葉清瑤還想站起身來,掀開車簾要多爭辯兩句,她暗自在心中罵了一聲:蠢貨。
宋昭本不願與葉清瑤一路,但她又哭又鬧,逼着婆母同意她來,“清瑤自幼與見雲一同長大,她擔憂見雲,去看看怎麼了?你身爲嫂嫂,自當要照顧她。”
照顧?
她此行是藉着探親的由頭,來給顧見雲送賑災糧。
晉南三十年難遇一場大雪,百姓無糧無衣過冬,鬧了饑荒之災,流民肆掠,山匪橫行,怕是再拖下去,會有起義之軍。
可奏章分明早早遞了上去,但朝堂卻遲遲沒有消息,分明是故意拖延!
宋昭心下擔憂,不得已只能先行一步,變賣了兩間嫁妝鋪子,籌備了銀糧而來。
“嫂嫂是怪罪我嗎?我只是好心。”葉清瑤委屈至極,她揉了一下眼眶,豆大的淚珠迎風落了下來,“表哥,表哥會來救我的。”
是啊。顧見雲會來的。
提到顧見雲,宋昭心下有了幾分安定,她已讓夏竹快馬入城,應當再等等,他就會來了。
然而,一顆石頭卡在了車輪前,木質的輪轂“咔——”的一聲斷裂兩半,幾乎是一瞬之間,身後緊追而上的四五個流民,連滾帶爬地扒在車廂後頭,已被凍得皸裂通紅的五指緊緊拉扯着宋昭的裙邊,似是拼盡全力,也要將她拉下去。
……
“既是你的表妹,合該你自己護好她。”宋昭冷冷地吐出一句,隨手卷起長鞭掛在了腰間。
顧見雲的眉頭緊蹙,他聽出了宋昭言辭中的不悅,頓時心生不滿,臉色亦是沉了三分。
葉清瑤抹了一把眼淚,柳眉低垂,雙手緊緊拽着顧見雲的衣襟,“我知道,嫂嫂定是怪我了。我不該掛念着表哥,非要跟過來看看,如今又成了嫂嫂的累贅。”
聞言,顧見雲的臉色又陰了一層,他清冷的目光射向宋昭,“清瑤性子柔弱,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不過是說了一句實話,就成她咄咄逼人了?
陡然間,宋昭的心下升起了一股厭煩。
“夫人!”夏竹匆匆而歸,見宋昭衣衫單薄凌亂,原本披在身上的狐裘已滿是泥濘,她只得急忙將自己身上的襖衣脫了下來,蓋在了宋昭的肩上,“怎會這般狼狽?”
而後,她將那件狐裘撿了起來,此次來臨遙城太過匆忙,莫不過也就帶了兩三件厚襖罷了。
“無事,先進城吧。”宋昭微微搖了一下頭,未曾搭理剛剛顧見雲的話,只默然的從他身側經過,上了馬車。
被宋昭無視而過,顧見雲斂了下眉頭,卻在夏竹給她遞上馬凳時,瞧見了她腳踝處已滲出了血跡,星星點點匯聚成一片鮮紅,於雪地中刺眼不已。
夏竹倒吸了一口涼氣,“夫人的腳......”
宋昭打斷了她的話,“進城後尋個大夫就行。”
這傷是摔下馬車時,撞上了石頭,雖是破了皮,但能走動,便是未曾傷到骨頭。
身後的手鬆了一下,葉清瑤扶着額頭,輕呼了一聲,“表哥,別丟下我。”
那正欲朝前邁出的半隻腳,又收了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