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蘭州城,燥熱似火,連風都帶着灼人的氣息。沈府內卻是一派笙歌鼎沸,朱門大敞,賓客如雲——沈家今日娶新婦。
雖爲商賈之家,卻無人敢小覷沈府。只因沈家出了一位美人,且是聖眷正濃的宮妃。藉着這層姻親與聖寵,沈家早已不是尋常富戶。此刻前院喧鬧非凡,賀喜聲、絲竹聲、歡笑聲匯成一片灼人的熱浪。
而後院最偏僻的角落裏,一座陳舊的小院寂靜得格格不入。
正屋門窗緊閉,隱約透出斷續的咳嗽聲。莫顏躺在冷硬的牀榻上,身上蓋着的錦被已半舊,卻依舊能辨出昔日精緻的繡工。遠處喜樂陣陣飄來,每一聲都像細針,紮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侯門嫡女,下嫁商賈。昔年十里紅妝,何等風光?不過三年,竟落得如此境地——夫君另娶,她纏綿病榻,無人問津。莫家......京城那座顯赫的侯府,可還有人記得,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在這裏苟延殘喘?
淚水無聲滑入鬢角,她卻忽然止住了哽咽。
“水心。”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着一股冰冷的決絕。
簾子猛地被掀開,一個眼睛紅腫的丫鬟撲到牀前:“小姐,您別再動了氣,好生歇着......”
“替我梳妝。”莫顏撐着手臂,艱難地坐起身來。單薄的中衣下,肩骨嶙峋得嚇人。“去前面。”
“小姐!”水心跪倒在牀邊,淚如雨下,“他們不值得您去看!您何苦再折騰自己......”
“正因爲他們不值得,”莫顏打斷她,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近乎凌厲的笑意,“我才更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我還沒死呢,這沈府明媒正娶的正妻,還是我莫顏。”
她掀開被子,雙腳落地時一陣眩暈襲來,險些栽倒。水心慌忙上前攙扶,觸手一片冰涼。再看莫顏,脣上毫無血色,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燒着某種最後的光。
水心知道勸不住了。她流着淚,手腳麻利地端來溫水,打開那隻許久未動的妝匣。胭脂一層層敷上去,卻蓋不住皮下透出的灰敗;大紅的織金襦裙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越發顯得人如紙薄。最後,水心將一支銜珠鳳釵顫巍巍插入莫顏的髮髻——那是她出嫁時,祖母給的壓箱禮。
“走吧。”莫顏看着鏡中那張濃妝也掩不住死氣的臉,緩緩站起身。
主僕二人穿過曲折的迴廊,朝着喧鬧的源頭——吉安堂走去。越近,那喜慶的樂聲便越是刺耳。廊下匆匆來往的僕婦看見她們,皆是一愣,隨即低頭快步走開,眼神裏滿是驚詫與憐憫。
……
意識從混沌的深處掙扎着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渾身散架般的疼痛。
“姑娘......姑娘......”一聲聲溫柔又焦急的呼喚,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沉重的黑暗,落在她耳邊。這聲音......如此熟悉,卻又恍如隔世。
莫顏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朦朧的視線漸漸聚焦。一張佈滿擔憂的慈祥面容映入眼簾,眼角的細紋裏嵌着深深的關切。
“葉......嬤嬤?”她乾裂的嘴脣動了動,發出微弱的氣音。
是夢嗎?還是死後殘存的幻象?她不是已經一頭撞死在沈府的喜堂上了嗎?那冰冷的柱子,漫開的血腥,沈俊驚怒的臉......一切都歷歷在目。
她下意識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傳來,不是夢!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葉嬤嬤見她睜眼,眼淚一下子就滾了下來,雙手合十不住地念叨,“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謝天謝地......”她伸出手,想碰碰莫顏的額頭,又怕驚着她似的,手在半空微微發顫。
莫顏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張真實的、溫暖的臉,又轉動眼珠,看向這間屋子——雕花的拔步牀,淡粉的紗帳,窗邊小几上擺着一盆略顯單薄的蘭草......這是她在永寧侯府,未出閣時的閨房!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沖垮了她的心防。她猛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葉嬤嬤的腰,將臉深深埋進老人帶着皁角清香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前世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和憤恨都一次哭盡。
葉嬤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隨即心都揪緊了。姑娘向來膽小內向,這次落水定是嚇壞了。她連忙摟住莫顏單薄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着她的背,聲音醇厚而安撫:“好了好了,不怕了,姑娘不怕,嬤嬤在這兒呢,甚麼事都沒有了......”
溫暖的懷抱,熟悉的安撫,讓莫顏哭得更加不能自已。葉嬤嬤,這個自母親去世後,唯一真心實意疼她的老人。前世,她因維護自己而被莫家無情趕走,最後竟病死在侯府門外......至死,自己都沒能見她最後一面。
還好,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啞,莫顏才慢慢止住。她抬起頭,看到門口端着水盆、同樣眼圈通紅的水心。小丫鬟見她看來,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嬤嬤,我......”莫顏聲音沙啞。
“先別說話,醒來就好,醒來就好。”葉嬤嬤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又小心地替莫顏拭去滿臉淚痕,“姑娘定是餓了吧?水心,快去廚房,把溫着的雞湯端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