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已到,封棺起靈。”
隨着一道洪亮的聲音落下,一陣嗩吶聲接至而來,夾雜着陣陣哭泣,放眼望去整個山頭只有這處亮如白晝。
只見長長的隊伍高高揚起紅花紙錢,兩邊長者邊哭邊互道着恭喜,其情形透着股子說不出來的怪異。
棺槨中的周允猛地嗆了口氣,她瞪大了眸子彷彿入定了般,任由那些陌生的記憶湧入腦海,好半晌後眸色才漸漸清明。
心底卻仍舊駭然不已,若是叫那幫自詡忠正之輩的朝臣知曉那一杯穿腸毒酒下去沒能送得了她這個囂張跋扈、惑亂朝綱的大長公主的命,反而叫她借屍還魂成了百年之後藉藉無名的溫氏女,只怕要氣的一口老血都吐出來了吧?
說來可笑,她周允,大周朝長公主,臨危受命,以女兒身攝政,輔佐幼帝十載,不說功德無量,卻也是盡心盡力,可最後,竟然因爲女子社政這四個字遭羣臣設局陷害,逼得她飲下那杯穿腸毒酒以正清白。
而端給她那杯毒酒的正是她視作親信的人,何其可悲?
阿忱,如今我這般可遂了你的願?
罷了!既然已經走過一遭黃泉,今日醒來全當新生,從今日起,她便是溫家溫韞。
溫韞回過神,試着抬手就摸到旁邊躺着的一具散發着惡臭的屍首,頓時感覺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然而下一刻,清脆的聲響傳來,卻是三寸長的釘子從棺蓋釘進來,似乎要把棺槨封死。
溫韞壓下幾乎要從胸膛衝破的憤怒,當機立斷拔下頭上的髮簪,對着還未封死的一角狠狠插進去,用力往下掰,棺槨一角就被她撬得鬆動了幾分。
溫韞卯足了勁兒狠狠一推,外頭的人反應過來想壓住棺蓋,但被溫韞一腳就踹倒在地。
溫韞趁勢跳下棺槨,卻咚的一聲直接重重摔在地上,她暗歎了口氣,草率了!這具身子竟足足兩百多斤,也不知吃了甚麼......
嗩吶聲因她的動靜停了下來,衆人驚詫的看着她,一時忘了該做何反應。
……
溫韞頂着一身傷踉踉蹌蹌的回了記憶中的西巷別院,這身子從被趙老頭扔進棺材裏就沒喫過東西,又捱了一頓打,眼下已是兩眼發昏搖搖欲墜,好不容易堅持到家門就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了,她摸了摸飢腸轆轆的肚子,未免再度餓暈過去,忙翻着屋子找找看還有沒有喫的。
這不找不知道,一找嚇一跳,整個屋子裏竟然連個米都找不到,只有一個玉米棒子,還是餿的,最後,溫韞在角落裏找到小半斤麪粉。
她嘆了口氣,只能將就將就了,不過她身上實在太臭了,還染着鮮血,瞧着都嚇人,她燒了水,尋了身乾淨的衣裳洗漱了之後再繼續動手。
把麪粉揉成麪糰子做成麪條下水一煮,等麪條煮得差不多了她才掏出一顆青色的果子切碎了扔進去煮,很快一股淡淡的香味兒就湧了出來。
剛吃了兩口就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她轉頭就瞧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外,視線落在她手裏端着的碗上。
小人兒看起來不過五歲的模樣,一張小臉精緻得不可思議,面上的表情卻嚴肅老成,如此大的反差簡直融化了溫韞的心。
她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他撐着的小柺杖上,溫韞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這小崽子似乎是一個月前身體的主人溫韞撿回來的。
當時小崽子全身是血,躺在鎮上的破廟裏,彷彿被人遺棄了般,原主人溫韞大約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生了幾分同情就順手把人撿回來了。
溫韞腦仁有些頭疼,這一小鍋面還不夠她這肚子八成飽的,還得分給小崽子一半。
但看着那小崽子那張精緻的小臉,溫韞還真沒法狠下心來不管他。
盛了碗放在小破桌上,溫韞朝小崽子招招手道:“進來吃麪吧!”
她瞧着小崽子行動似乎不便,剛想抱他進來就見小崽子繞過她,撐着小柺杖一瘸一拐的進來,半點沒有想讓她幫忙的意思。
溫韞默了默,也不勉強,端了自己剛纔沒喫完的面三兩口吃了,看了看鍋裏還剩的小半碗麪,猶豫了會兒,又放下了碗筷,撐着下巴看着小崽子。
“你叫甚麼?”記憶裏,溫韞把小崽子撿回來之後有喫的就分給小崽子一半,兩人之間卻沒有任何交流。
……
小廝話說一半忽然噤了聲,目光卻望着溫韞,神色不言而喻。
溫翁華下意識地看向溫韞,眸色閃爍不定,“韞兒,不如你同爲父一起回家吧?”
溫韞看着他的神態動作,一眼看穿他想把自己推出去的想法,攤上這麼個自私自利的父親可真是溫韞的不幸。
“好啊!我可以隨你一起去見趙老爺,不過,那五十兩銀子的聘禮可否交給我?”
溫韞神色淡淡,像是並不知同他回去會面對甚麼,溫翁華心裏揣測着她的態度,回味過來她的話神色立即緊張起來。
“你、你要那銀子做甚麼?”
溫韞嗤笑了聲,漫不經心的開口,“爹爹一心想着把我推出去頂趙老爺的怒火,總得容許女兒爲自己安置些後事。”
這話說得溫翁華老臉一陣紅,今兒他的顏面在自家女兒這是徹底撿不起來了。
他搗鼓着從懷裏扣扣搜搜了半天才掏出五十兩銀子遞給溫韞,見她接着銀子進屋,他又忙緊張的開口,“你去哪兒?”
溫韞諷笑了聲,並不解釋,敲了敲廚房的門,裏頭開出個門縫,溫韞進去順手關門,溫翁華只來得及看一眼,隱約瞧見有個不大的身影。
溫翁華皺了皺眉,身旁小廝也跟着擔憂的說了句,“老爺,她不會是想帶着銀子跑了吧?”
溫翁華心裏也是這個想法,被小廝說了出來,他便順勢吩咐道:“讓人圍着屋子盯緊點兒。”
小廝剛應聲,門就開了,溫韞神色淡然的出來,“走吧!”
溫翁華的目光卻盯着她身後,這回他看清了,是個孩童,瞧着四五歲,而溫韞被趕到西巷別院也就五年......
“那個孩子是誰?”溫翁華忽然變了臉色,一把抓住溫韞的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