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羅到了一片密不透風的黑幕之中,恍惚間,寧姝耳邊倏地響起一道老邁人聲。
“這姑娘沒大礙了,都是些皮外傷,過不了多久自己就醒了,只是......這腦子,怕是治不好了。”
話音落下,又有一道年輕的男聲追上,語氣難掩唏噓:“只要人還活着就一切都好......”
人聲漸漸破碎混亂,萬千意識緩慢回潮。
驀然間,寧姝劇烈地倒了一口氣,猛然從黑暗中脫身。
睜開眼,卻見自己正身處一見簡陋的茅草屋內,屋內還掛着幾張獸類皮毛,氣息樸拙。
捱過一陣頭疼後,寧姝嘗試着起身,誰知一陣頭重腳輕,腦袋竟直接磕在了一旁的木樁上。
剎那間天旋地轉,腦門上傳來一陣劇痛。
就在這時,門板被人“吱嘎”一聲推開,風沙裹挾着一道人影堂皇而入。
男人寬肩窄腰,身量頎長,三兩步間就已走至屋內。
寧姝早在門板晃動的那一刻便退到了牀角,只是周身的肌肉還不太聽她使喚,踉蹌了一下,她纔將將穩住了身形。
“你醒啦?”
來人卻像是沒看到牀上的動靜,自顧自地摘去了頭上的斗笠,說話間緩緩轉過身來。
寧姝這纔看清男人的樣貌,儘管受了風沙催折,這張臉卻仍風神俊朗,眉眼深邃,鼻樑高而挺,熱汗順着鼻翼而下,正好掛落薄脣。
相貌倒是生得不錯......
……
蠻橫的女人話密得像連珠炮,卓霄根本無力招架。
寧姝卻已被氣得躍躍欲試,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刻假裝不經意地踢開了木門。
“喲!”這一頭林秀香陰陽怪氣地剛要發作,卓霄卻已先一步將人攔在了門口。
“聽話,你先進去,外邊的事我會處理。”男人的話語中滿是維護,一雙手更是下意識地將寧姝護到了身後。
寧姝一愣,看着男人寬厚的背影,心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前世從未有人將她護在身後。
林秀香見狀挑剔地抬着下巴走近,掃了眼寧姝巴掌大的一張俏臉,撇着嘴輕嗤道:“喲,這小模樣倒是生得很不錯,只是光一張臉皮有甚麼用,她是能讓咱家添丁發財還是咋的!要我說,還不如賣進窯裏去,倒是能換筆好價錢——”
寧姝見這惡婆孃的一雙賊眼一直往她身板上瞧,當即一陣惡寒,想也不想地便把話還了回去。
“雖然不頂甚麼用,但給您老養老送終足夠了!”
“你說甚麼!?”劉秀香原以爲捏的是顆軟柿子,誰知這小丫頭片子伶牙俐齒,竟咒她去死,她張嘴欲罵,但靈光一閃,卻想到了要緊處。
“你不是傻子!?”
她看猴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寧姝一圈,片刻後忽然大喜過望,同卓霄使喚道:“她既然不是個傻子,那咱不是賺了,依這樣貌身段,賣個五十兩銀子都綽綽有餘!到時候賣了錢咱一塊分了,你拿這錢,就是買十個百個瘋丫頭老孃都不管你!”
說着又端出了一副當家主母的架勢,賊眉鼠眼地低笑了一聲:“卓霄,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你看——”
“不賣!”
然而話音未落,一聲厲呵平地而起,戰戰兢兢回頭一瞧,卻見是卓霄沉着臉攔到了兩人之間,將買來的新媳婦往自己身後一藏,臉色難看得嚇人。
……
當他將存放得很好的一小把碎銀拿出來的時候,寧姝不由茫然地頓住了視線。
“這五兩銀子你先收好,收好了就快去逃命吧。”卓霄卻將銀子湊到了她手前,只是這回,他不敢再輕易觸碰,只是垂着頭靜靜等待。
這男人都已經窮得快揭不開鍋了,怎麼還能拿得出銀子來!
寧姝見狀只覺心頭一熱,一陣莫名的酸澀感湧上胸口,這男人......怎麼能傻成這樣呢,賠了夫人還送錢,難怪會被他小娘欺負成這樣——
卓霄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依舊沒有動作,以爲是自己備少了錢,於是有些慚愧地捏了把衣角,悶聲解釋起來:“你、你莫要嫌棄,要是我有多的錢,絕對一起拿出來給你了,只是因爲前兩日剛拿出二十兩銀子娶了......你,後來又是請郎中又是買衣裳,實在是拿不出多餘的錢了——”
男人說着說着聲音漸低,被這麼俊俏的姑娘直勾勾地盯着,他只覺自己的麪皮一陣發燙。
寧姝這才知道,這傻小子竟以爲她的沉默是在嫌棄,心底更是又好氣又好笑。
“呆子......”
她在心裏默默笑罵了一聲,緊接着小手往男人的大手一放,卻沒抓銀子,而是合攏了他有些僵直的手指。
“你收好了!”
寧姝低低說了一句。
“啊?”卓霄沒反應過來,依舊木楞楞地站在了原地,“你一個小姑娘家,不拿着這錢,能跑到哪去啊?”
寧姝卻突然莞爾一笑,俯身幫男人撿起了摔落的籮筐,一面輕描淡寫地應道:“我哪都不走,就留在這。”
“當真!?”卓霄沒想到她的答案竟是留下,當即又驚又喜,險些將滿手的碎銀摔在地上。
寧姝,默默的嘆了口氣,看着身前緊張的漢子,心中無聲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