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綰捏着一枝桃花,腳步輕曼地走出樹林。孰料一抬頭,便看見硃紅色的門前站着兩個身姿挺拔的錦衣衛。她心知不妙,連忙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兩個錦衣衛卻攔住了她,雪亮的刀鋒交叉着橫在玉綰胸前,叫人進退不得。其中一個喝道:“哪兒來的宮女!不知禮數!”玉綰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樸素的衣裳,不由苦笑。現在對他們解釋自己的身份,想來他們不會相信,即使信了,也不見得就能放她進去。畢竟,她的身份在這個宮裏,並沒甚麼威懾力。玉綰有些驚惶地向裏面張望,這個時候,不知母親獨自一人是面對怎樣的困境。而自己現在,卻連門都進不了。她越想越是焦急,此時忽然一道身影從裏面跑了出來。玉綰眼睛一亮,忙喚:“小桃!”小桃是玉綰的貼身宮女,這丫頭很機靈,立刻拔高音量向着兩個錦衣衛怒叱:“大膽!這位是堂堂三殿下,不可阻攔!”所謂輸人不輸陣,姑且不論小桃說了甚麼,僅是她那大嗓門就讓兩個威武的錦衣衛怔了一怔。玉綰也不失時機地溜了進去,一路跑到了母親溫夜河的寢殿。進門果然看見母親跪在地上,兩邊各站了一個老嬤嬤。而座椅上坐的兩個人卻是玉綰怎麼也沒想到的——皇貴妃月氏和二公主天華。貴妃月氏通身錦緞綾羅,滿頭珠翠。她看了一眼玉綰手裏的桃花枝,搖着團扇輕笑:“帝姬好悠閒。”而旁邊的天華嘴裏發出不屑的哼聲,瞟了瞟玉綰沒有說話。玉綰儘量平心靜氣地走到窗邊,將手中的桃花枝插進陶瓷瓶裏,這才悠悠地走回殿中央,在母親身邊跪下,行了一個正規的宮禮,口中說道:“兒臣君玉綰叩見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母親側頭看她,恨恨地罵了一句:“沒出息的東西!”玉綰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轉過去看她。她理解母親的心情,但此時此刻,她只能跪着,識時務者爲俊傑,當自身沒有能力反抗時,順從也是一種智慧。半晌,貴妃月氏的聲音才響起:“起來吧!”“謝娘娘!”玉綰站起身,終於轉臉看了看母親,卻見她已經把臉別到了一邊。玉綰道,“娘娘,我母親身體不好,能否不讓她跪了?”貴妃似是愣了一下,隨即脣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你倒是有心。”這樣說着卻並不讓溫夜河站起來,玉綰不好再勸,只能心裏輕嘆。同是皇帝的女人,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則俯首低頭,怨不得自己母親心裏頭鬱憤難平。這時卻聽到天華公主冷冷地嗤笑聲:“一個小偷,只配跪着!”玉綰頓時吃了一驚,轉頭看身旁的母親已是面白如紙,想來一向剛強的她是氣極了。可惜這宮裏,最要不得強。玉綰來不及想太多,立即道:“公主此言不妥,就算我母親偷了甚麼,也實在輪不到公主來說,父皇一直是以廉孝治天下,身爲宮中之人,更應當爲天下典範,從不曾有兒女指摘母妃之事。”在寧朝典籍中,皇帝的嬪妃不論品階高低,都是公主帝姬的母妃,見面當受拜禮。但規定雖如此,遵守的人卻寥寥無幾,位高得寵的還好些,不得寵的哪敢奢望公主行禮,反而要仰公主鼻息。玉綰此刻搬出這一套,顯然不能讓人心底順服。天華果然勃然大怒,越發撒起潑來,指着玉綰就罵道:“你算甚麼東西,膽敢教訓我?!你母親又是甚麼東西,配我行禮?!”玉綰心裏暗歎,天華受的寵愛太多,宮中上上下下爭着巴結她,小小年紀目中無人,只一味哄着父皇和貴妃,在宮中橫行霸道,誰人敢管?若是放在平時,玉綰也懶得計較,可惜,今天可不能讓她如願。玉綰沉沉下拜:“久聞貴妃娘娘聖明賢德,將來必會是中宮皇后,兒臣年幼無知,方纔的話若有不到之處,還請娘娘教誨。”這話是在暗示你還不是皇后,做事悠着點,想要母儀天下,可不是隻有自己做好那麼簡單。此話一出,玉綰如願以償地看到天華怒目圓瞪,張口就要喝罵,月貴妃及時地將眼風掃去,硬生生制止了天華的言語。玉綰見她憋得雙頰似火燒,心中甚爲得意。但月貴妃畢竟老謀深算,聽了她一篇明褒暗貶的話顏色絲毫不變,只略略地掃了她一眼,道:“帝姬所言極是,有些事,我本不想處理,但礙於身份,也只得做個表率,否則這三宮六院,我一個女子如何掌得住?帝姬如此明白,想來不要我多費口舌。”玉綰大呼上當,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逞一時意氣,卻忘了自己母親的把柄還捏在人家手上,這可怎生是好。常聽人說聰明反被聰明誤,今兒個自己卻輪上了。無奈之下,只好道:“不知我母親……偷了甚麼東西?”話問出口,玉綰也心生疑竇,自己母親幾乎足不出戶,況且以她的身份,在這宮中走動也頗多限制,如何能偷到堂堂天華公主的頭上?這般疑惑着,便轉臉看見母親慘白着一張臉,手卻死死地攥着,這時玉綰才發現母親的袖子裏隱約有一截赭色露出,像是扇子形狀。那把扇子玉綰知道,常見母親獨自把玩,有時一看就是一整天,看着看着,眼淚便無聲地下來了。知母莫若女,玉綰猜,這把扇子一定跟父皇有關。只是,玉綰愈加疑惑,看母親的樣子,難道天華和月貴妃是因爲這個?“哼!這清秋十二扇乃是陛下親賞給貴妃和公主的,前兒發現少了一把,想不到竟是良媛拿了。”一個老嬤嬤迫不及待地插嘴。玉綰腦中飛速轉動,清秋十二扇,扇面畫了寧朝十二座著名山水,據說是天下第一畫師的手筆,靈動逼真,天下揚名。父皇多年前出遊,一見之下心中喜歡,便下令將其收入宮中。沒料到母親整日愛不釋手的扇子,竟然就是其中的一把。玉綰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這其中的原委,這扇子定然是父皇與母親情正濃時賞賜的,只是年月過去,父皇估計早已忘懷,而天華和月貴妃此時正好看上了那些扇子,父皇便毫不吝嗇地賞了出去,但清秋十二扇已然只剩十一把,依月貴妃的城府定然不會爲了一把扇子如此興師動衆,多半是天華看上了,又得知在母親手裏,便拉了月貴妃來討,而母親定然不給,所以便爭執到這個地步。當下玉綰也不知該說甚麼,若說父皇賞了母親,自己又拿不出證據,她們也不會善罷甘休。正在心念電轉間,突然發覺月貴妃正饒有興致地盯着她。玉綰心中一愣,索性咬咬牙,豁出去了:“娘娘,這扇子是以前兒臣生辰時父皇賞給兒臣的,並非母親所偷,娘娘明察。”“哦?”月貴妃搖着團扇,“陛下賞給你的?何時的事情?”“那時兒臣還小,具體時候記不得,大約是四五年前吧!”四五年前溫夜河正當隆寵,自己跟着沾點光,也沒甚麼大不了。這時一個侍女走過來,手裏端着茶杯,走上前甜笑道:“娘娘,這是上好的龍井,奴婢親手泡的,請娘娘潤潤喉。”月貴妃接過輕輕抿了一口:“不錯。”那侍女立刻歡喜道:“謝娘娘!娘娘若是喜歡喝,奴婢願意天天伺候娘娘!”這副嗓音清脆甜潤,堪比出谷黃鶯。玉綰不用看也知道是梅香,是母親的侍女。這姑娘心比天高,可惜卻分到了不得勢的母親身邊,每日裏一心只想着找個高枝兒飛,今天可算逮到機會了。遠遠看見小桃憤恨鄙夷的眼神,玉綰嘆口氣,難爲小桃自始至終一片忠心。月貴妃放下茶盞,微微一笑:“話雖如此說,但帝姬一面之詞,恐怕無法取信。”這時天華又冷冷地嗤笑,滿眼的輕蔑不屑。玉綰略一沉吟,道:“娘娘喜歡此物,兒臣理當孝敬,只是兒臣自小佩帶此扇,感情深厚,一時半刻難以割捨,望娘娘寬限幾日,最遲兩天,兒臣一定親自將摺扇送去。”今日爲大勢所趨,她只能順水推舟,這話在情在理,月貴妃如若再行緊逼,反顯得度量小,所以應該不會拒絕。有時候,順水推舟不失爲緩兵之計。而兩日後,這把扇子將不再屬於她們了。月貴妃如期沉默,但天華不允了,她立刻站起來:“不行!本公主現在就要!”玉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公主,豆子那麼多,誰知道哪一顆僥倖逃了烈火熬煎?”這時引用曹植的七步詩,似乎不符情景,但玉綰相信天華聽得懂,月貴妃養的女兒,雖然驕縱一點,智慧卻並不少。不然,她也不是後宮中呼風喚雨的貴妃了。“帝姬好利的一張嘴,”月貴妃臉色微變,半晌,眯眼打量,“看來帝姬不僅伶牙俐齒,而且博覽羣書,難怪連君上也常常讚不絕口。”玉綰訕訕一笑,這純屬胡扯,父皇誇讚?他但凡將她和母親放在心上,自己也不會到現在還是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帝姬。月貴妃動了動身,身旁的嬤嬤連忙伸手去攙,她站起身道:“乏了,裳兒,我們回宮。”她又看了一眼身旁垂首侍立的梅香,笑道,“你若是願意,也跟
着吧。”梅香頓時笑逐顏開,一頓叩謝。天華走到月貴妃身邊,不甘心地狠狠剜了玉綰一眼,這纔跟着月貴妃離去。玉綰知道,這一次,她是徹底惹惱了這位刁蠻公主。抹一把額上的汗,慶幸今兒這一遭總算平安度過了。小桃崇拜地望着玉綰,另一邊又痛罵梅香忘恩負義。玉綰苦笑,使了個眼色讓她扶母親休息。溫夜河始終不說話,小桃也板着臉,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到牀上。玉綰咬了咬脣邊,默默地走了出去。剛到門邊小桃便追上來:“殿下,你去哪裏?”玉綰轉頭看着她,紅撲撲的小臉,委實像朵桃花:“我去竹林裏轉轉,你不用跟着。”“殿下又去竹林裏啊……”小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玉綰摸摸她的頭:“去母親身邊吧,不然她等會兒叫不到人。”“哦。”小桃嘟着嘴轉過身,跑了幾步又轉過來,噘起嘴,“殿下你年紀明明比我還小,卻總愛摸奴婢的頭,奴婢很難爲情的!”說完真像不好意思似的,一溜煙跑了。玉綰失笑,看看自己的手,搖搖頭。以前只覺得這丫頭的腦袋圓圓的好玩,沒承想摸着摸着就成了習慣性動作了。她轉過身朝竹林裏走。誰都知道溫夜河溫良媛所住的宮殿和冷宮無異,但玉綰卻獨愛這處院落的風景幽靜,尤其是前面的大片竹林,終年常綠,自從搬進來她就十分喜歡。她不明白母親爲甚麼總是唉聲嘆氣,這麼美的地方,似乎根本吸引不了她。而對玉綰而言,這樣的生活已經很滿足,但母親不要,她要的是父皇。而父皇,卻總是不來。玉綰看向竹林深處,心底隱隱希望能看見那一襲熟悉的白衣。她有些悵惘,今日如果見不到公子,以後怕是就沒有機會了。具體是在甚麼時候遇見公子的,玉綰已經記不大清楚。印象中那一年的紫陽花正盛放滿園,風一吹漫天的五彩繽紛,宛如天女散花,如夢如幻。這樣的景色中,似乎註定了要發生甚麼不同尋常的事情。公子坐在枝丫間,背影清涼。她發誓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背影,只一個背影,就已是風華絕代。那公子白衣勝雪,青絲如瀑流瀉於他的腰際。她想,即使宮裏最上等的綢緞,也不及他的頭**亮。玉綰正自癡癡地看着,那時她還不懂得傾慕這個詞的含義,只是感到暖暖的,彷彿吸入了暖煙燻香,繾綣纏綿。公子轉過身,那一瞬間,玉綰是有些震驚的,因爲她沒有看見他的樣子,他的臉戴着一張面具,一張極爲猙獰的面具。那使她想起畫師牆上掛的修羅,具有世間最恐怖的臉。然而她並沒有害怕,只是兀自安靜地看着他,她感覺面具下的一雙眼,也在與她對視。公子對她說了第一句話。他說:“玉綰,從今往後,你就跟我學東西。”他的聲音讓玉綰想起秋天的湖水,沉靜深邃,一波一波盪漾開,莫名的溫柔。她點了點頭。那以後她常常見到公子,他遵守自己的話教她技藝,內容非常的龐雜。玉綰確定他不是宮中的教習先生一類,因爲他的風采異常,也因爲父皇不可能給她請教習先生。她是一個被遺忘的人。 脫逃 玉綰並不知道公子如何能在戒備森嚴的皇宮中如此逍遙,彼時她仗着年幼,曾下死力糾纏過他,而公子似水一樣的人,看着透明,實則不可捉摸。她的糾纏基本沒有結果。直到有一次他教她習輕功,她從高高的樹上掉下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不忘嘻嘻地問他:“公子,我的輕功習好了,能不能像你一樣無聲無息地來往於皇宮大內?”公子淡淡一笑:“你也可以離開到這宮牆之外。”那是玉綰唯一一次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只是那時候玉綰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已像種子一樣紮根在她心底。想着想着玉綰已經走到了竹林深處,綠竹翠繞,美景依然。她坐在一棵竹子下,靜靜地等候着。一直到日落西斜,空氣裏的溫度一點一點下降。她緩緩站起身,抽抽鼻子,心底泛起些許酸澀,抬腿要走。此時鼻端忽然聞到一絲暗香,一片桃花瓣從空中落下,豔豔欲滴。她驚喜地轉過身,看見一角白衣緩緩飄落,公子看着她,叫道:“玉綰。”玉綰飛奔過去抱住他,心裏的激動勝過往日。良久,她感到公子將手掌放到自己頭上,極輕地撫了兩下。公子說:“決定了嗎?”她點點頭。是的,她已決定。在親眼看過母親的寂寥,親身體會過人情的冷落之後,她決定離開皇宮。玉綰說:“公子,離開皇宮後,還能再見到你嗎?”公子沒有說話,他袖手輕揮,一張古琴出現在他手下。他俯首彈琴,青絲錦帶,氣質高雅。即使他戴着猙獰的面具,他也是翩翩佳公子。在宮中,再沒有見到似他這般的人。公子一揮袖彈出尾音,半晌,輕輕地嘆了口氣:“走吧,離開這裏也好。”玉綰站着沒說話。公子走到她身邊,半蹲下和她平視,如以往無數次的諄諄教導:“玉綰,外面的世界不比宮廷,甚至更兇險,沒有人能保護你。”玉綰看着他,道:“我會保護自己。”她不怕兇險,只怕面對親人的悲傷。離開這裏,她不再有羈絆,再兇險的事也能應付。公子從袖中取出一隻盒子,盒子精細小巧,只有指頭大小。他說:“這裏是紅袖針,共有四根,盒頂的絲線是機關,萬不得已時,可以啓動。”玉綰正打算接過,公子卻伸出手,將之輕輕綁在了她的頭髮裏。他沉默地看了她許久,像是看進了她心裏,道:“玉綰,不要害怕,相信自己,你的本領,輕功、易容、用毒,有這三樣,你可以行遍天下。”“嗯。”玉綰喉間哽咽,勉強點了點頭。公子站起身:“我走了。”玉綰拉住他的衣袖,強忍着鼻端翻湧的酸澀:“公子,好歹告訴我你的姓名。”公子雖然教導她多年,卻從不肯讓她叫他師父,只許喊他公子。甚至連名姓,她都不知曉。這次出宮,不知還能否再相見。一想及此,玉綰就忍不住難過。許久,就在她以爲公子不會說的時候,耳端聽聞一聲輕嘆,低沉如秋水的聲音徐徐漫入耳中。“蘭舟,我叫水蘭舟。”玉綰抬頭,公子已經飄離眼前。她想自己一生再也忘不了那樣的情景,簌簌飛花裏,白衣翩翩的絕世公子乘風而去,幽馥的花香飄逸在四面八方,她一時有置身仙境的錯覺。她第一次相信,或許,他真的是個仙人。心中升起不捨,如此良辰美景,一種莫名的眷戀,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這兩日並不平靜,月貴妃走的第二天,就有人送來一個太監,說是月貴妃憐憫,帶走了梅香,特地送了寶茶公公補上。結果自是不消說,溫夜河疾言厲色地退還了,當即就叫身邊僅有的兩個內侍把那個自稱寶茶的公公攆出去,然而兩個內侍哪個敢忤逆正當盛寵的貴妃公主,何況他們素日就不大看得起這位良媛,做事也常常拖沓敷衍,所以竟像沒聽見似的動也不動。溫夜河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一拂袖進了椒房。玉綰嘆口氣,牆倒衆人推,母親的處境很是艱難。突然腦中靈光一現,自己離宮,最擔心的不過是母親,而母親必是不願意隨自己離開,那麼,自己離開之後,她必然要受一番盤問,自己雖不受寵,但也是皇家血脈,母親一個人恐怕應付不來。這個太監寶茶來的卻是時候,可以藉此做一番文章。玉綰悄悄喚過小桃,囑咐她將那個寶茶帶到後院見她。寶茶很快來了,恭恭敬敬地叩首:“奴才見過三殿下。”禮數倒是周全。玉綰見他面容白淨,想是自小淨身入宮,年紀雖不大,舉止卻顯老成。就在這一瞬間,她就斷定月貴妃也許會送一個人來替代梅香,卻斷不會送這樣一個老成的太監來,她是聰明人,不會做這些無用功。母親的情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雖未正經下旨,已與被貶入冷宮無異,月貴妃不用多此一舉。所以這個寶茶,顯然不是月貴妃派來的,而是公主天華的人。玉綰拈起一朵牡丹,狀似無意地問:“公主好嗎?”“好,公主好。”寶茶一言出口,立即察覺不對,臉上卻未見分毫,接着道,“公主常往貴妃處,奴才看着甚好。”玉綰微微一笑,這句話,實在畫蛇添足。她手向下摸到竹子中央,迅速地抽出藏匿的劍,反手刺向寶茶頸間。寶茶嚇得癱坐在地上,雙腿直哆嗦。劍尖停在他頸間一寸處,這時他纔像是反應過來,嘴裏直叫:“殿下饒命!殿下饒命!”玉綰將劍朝前送出,劍尖抵住他的喉嚨。她想自己此時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寶茶的臉全黃了,汗出如漿。玉綰道:“我這裏,不留叛徒的命。”寶茶立刻反應過來,叩頭如搗蒜:“殿下明察,奴才忠心耿耿,絕無二心。”玉綰冷笑:“忠心耿耿?不知是對誰忠心?!”寶茶僵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睛卻不停地轉着圈,玉綰知道他在權衡利弊,於是手裏的劍再次向前刺出,劃破了他的肌膚,一滴血流下來。寶茶恐懼地直喊:“殿下饒命!奴才不敢了!奴才以後一定盡心竭力服侍殿下,望殿下手下留情啊!”玉綰看着他,緩緩地收回劍,掏出手帕擦了擦劍刃:“起來吧。”“謝……謝殿下。”玉綰道:“只要你盡心,我不會虧待你,兩年之內,我保你飛黃騰達。若心口不一……”趁他沒反應過來,手指輕彈,一枚藥丸彈進了他的嘴裏。寶茶剛平靜下來的臉又驚恐起來。“這是我特製的丹藥,發作時五臟六腑如被啃噬,如遲遲沒有解藥,最後將七孔流血死掉。”眼見他面如死灰,玉綰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這裏有解藥。”玉綰從懷裏掏出銀白瓷瓶,寶茶眼睛一亮,咚咚磕了幾個頭:“請殿下賜藥!”玉綰搖搖瓷瓶,慢悠悠道:“這解藥有所不同,需得每月服用一次,多服了非但不能解毒,還會使毒發作得更快,這裏有十二枚藥丸,夠你一年的了。”寶茶這時臉上真正無一絲血色了,他勉強笑道:“殿下消遣奴才吧,十二枚,那一年之後奴才怎麼辦?”玉綰一笑:“怕甚麼,只要你不心懷鬼胎,一年之後,我自會爲你解毒。”說着把瓷瓶遞到他面前,他顫抖着用手接住,目中猶顯驚恐不已。玉綰湊到他耳邊:“記住了,一年之內,我母親有任何不測,你該清楚自己的下場。”寶茶唰地磕頭:“奴才一定拼死保護良媛主子的安危!”玉綰滿意地點頭:“你可以走了。”寶茶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離了後院。溫夜河在牀上睡着,那把扇子壓在枕頭下。玉綰伸手抽出來,輕輕打開,上面是一幅相當漂亮的山水畫,筆法流暢洗練,想見是一氣呵成。她從未好好看過這把扇子,此時覺得十分新奇。母親的睡顏並不安穩,她的眉皺着,彷彿在夢中也有着數不盡的煩惱。她的年紀並不大,容貌卻已顯出滄桑,玉綰鼻子一酸,險些滴下淚來。幾年前,母親還是嬌豔的美人,自從失了父皇的寵愛,她整個人也如同失去養分的花。她一心繫在父皇身上,待自己也是淡淡的,然而這些年,畢竟是她含辛茹苦地撫養自己成長。但如今,自己卻要離開她了。玉綰控制不了胸中難受的情緒,屈膝跪了下去,向牀上躺着的母親叩了幾個頭。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她轉身,小桃怯怯地站在一旁,剛纔的一幕,估計她看見了。玉綰按了按眼角,合攏扇子,強笑道:“小桃,母親若是醒來問起,你就說扇子是我拿了。”小桃眼巴巴地望着她,玉綰趕緊低下頭,免得忍不住哭出來,叫這丫頭看出甚麼。出宮的事策劃已久,在這樣的節骨眼上不能出了岔子。小桃看着她走出殿門,聲音帶了絲顫抖:“殿下,你去哪?”玉綰身形一頓,喉中酸澀泛起。小桃跟過來的時候只有六七歲,這麼多年從不嫌冷清,盡心竭力地服侍她和溫夜河。難爲她小小年紀,如此重情重義。玉綰走回她身邊,將一張小小的令牌塞到她手裏說道:“小桃,將來如有甚麼掌控不了的事,你就拿着這個令牌到侍衛房找一位叫展記的小侍衛,他是御前帶刀侍衛展風凌的徒弟,能夠幫你。還有,你……一定要好好照顧母親。”小桃泫然欲泣,握着令牌只管看她。這丫頭看來是覺察到了甚麼。玉綰心裏愈加難受,狠狠心走了出去。隔了很遠,還看見小桃站在門邊朝自己這裏望。 那是玉綰遇見公子的第二年,初學了一點輕功,一時技癢,便溜到了父皇的御花園。御花園景緻優美,正玩得高興,卻聽見太監尖細的嗓音報“皇上駕到!”她嚇得趕緊從籬笆翻了出去,左右看看卻發現自己迷了路,心裏焦急一不留神就踩進了湖水裏。四下求救無門,兩腿亂蹬,眼見就要沉下去,忙亂中卻有一雙手,有力地把她拖了上去。睜眼看見一個穿着紅衣的小子,一眼不眨地盯着她。他劍眉星目,十分英俊。這就是展記。當時展記也只十歲出頭,卻是一腔的正義感,聽玉綰迷了路,就自告奮勇送她回去。一來二去,他成了玉綰私底下的護衛。而展記的師父是宮中第一侍衛,深受寧皇倚重,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若溫夜河和小桃有展記的照護,想來不會喫虧。直至月上柳梢,玉綰纔拿着扇子悄悄地潛出了寢宮。御書房裏黑漆漆的,兩個侍衛守在門邊,站得像柱子一樣筆直。雖然她不喜歡父皇一貫的冷漠,但有時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守衛確實森嚴。展風凌更是一把好手,把手下的侍衛訓練得井井有條,把個皇宮守得鐵桶般森嚴。今兒晚上,她就要親自逃離這個鐵桶。玉綰捂住口鼻,悄悄地走過去,不愧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大內侍衛,剛走沒幾步,就聽他們喝道:“甚麼人?”此舉正合她意,他們張嘴的瞬間,她眼疾手快地灑出袖子裏的“春風好夢”,兩個侍衛威武的身軀便乖乖地倒了下去。玉綰推門潛進書房內,又小心翼翼地掩上門。果然不出她所料,玉璽醒目地擺在桌面上,旁邊是一堆散亂的奏章。玉綰走上前,從腰裏抽出那把扇子,將扇面展開平攤到桌面上,搬過沉重的玉璽按了下去。這麼一來,這把扇子就成了堅不可摧的有力武器。滿意地欣賞了片刻,她放好玉璽,收拾了扇子準備離開。到了門口又轉身皺眉看着桌上亂七八糟的奏章,猶豫一會兒還是走了回去。忙活了足有半個時辰纔將那些奏章整理好,把它們齊整地摞在玉璽旁邊,又仔細地將毛筆硯臺歸了位。父皇,雖然你一直不大疼我,但好歹供我喫穿十幾年,今天女兒也算是盡了點孝心吧。兩個侍衛不知做了甚麼美夢,口水直流到臉上,躺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臉上的表情卻心滿意足。唉,看來這些人真是在宮中憋得太久了。玉綰按着地圖所指的方向朝宮門走去,本來她是不會看地圖的,爲了今日的計劃才格外用心地硬向展記學了來。一路上如法炮製撂倒了許多巡邏侍衛,等到達宮門口,衣袖裏藏的“春風好夢”已經差不多用光了。皇宮正門密密麻麻兩排守門侍衛,玉綰不敢放鬆,將剩下的全部“春風好夢”放了出去,把守宮門的兩隊人馬及時送到了周公那裏。來不及心疼花了足足三天才配好的藥一晚上就沒了,玉綰此時處於忐忑與喜悅的情緒之中。現在,再沒有甚麼能阻攔她了。玉綰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大搖大擺地走向過去夢中想了無數次的皇宮之外。剛出宮門沒幾步,玉綰愣了愣,一輛馬車端端正正地停在前方,車前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定了定神,緩緩地走了過去。展記抬頭看見她,撲通跪下:“殿下,請讓我和您一起。”玉綰道:“你大好前途,跟着我毀了。”展記叩頭:“我早就發誓要保護殿下,如今殿下出宮,不知要面臨多少兇險,展記與其一人留在宮中徒增擔憂,不如跟在殿下身邊,請殿下成全!”這樣的變化是她沒想到的,頓時有些猶豫,其實帶着展記,於她確實方便,他武藝高強,又得他師父真傳,爲人八面玲瓏,能省去不少麻煩。但他此番若是跟自己出宮,等於毀了他的後半輩子前程,而且這次她對父皇的估計若是有一丁點兒差錯,說不定展記還要陪着自己逃亡。她怎能如此自私,想來想去,只好放柔了聲音:“展記,你留下來,可以幫我照顧母親。”“殿下放心,良媛我已經託了自幼的好兄弟,十分妥當。”玉綰不知怎麼辦纔好,一時僵在那裏。展記低眉垂首,玉綰知道這小子雖然年紀不大,決定的事情卻很難改變,連他師父展風凌都沒有辦法。站在宮門口,風冷颼颼地吹,玉綰心裏焦急萬分,時間長了又怕節外生枝,見他意志堅決,只好嘆道:“跟着我,要聽我的。”展記喜得連連叩頭:“是,殿下。”玉綰蹬上馬車:“第一件,出了這宮門,我就不是殿下,你要牢記這一點。”展記連忙騎上馬,揮動鞭子道:“明白。”車輪轆轆,玉綰掀起簾子看着濃重的夜色。這皇宮深院,她終於離開了。
……
煙花三月,江南鶯**長,玉綰與展記走在繁華的大街上,感受着四面八方的喧囂熱鬧。這裏遠離京城,玉綰可不敢玩那套甚麼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把戲,她信奉的還是離風暴中心越遠越安全。這段時間宮裏並沒有甚麼消息,也許自己的估計對了,她失蹤的消息定然不會立時傳到父皇耳裏,最起碼要遲那麼兩天。等發現她不見,他也一定會先在宮中調查,一查,以她那父皇的智慧,必然猜到她是預謀出宮。而在皇家,有人蓄意出逃是一件極爲丟臉的事,父皇多半不會聲張,即使他要聲張,他身邊的人也不會允許。何況玉綰又不是天華那樣得父皇歡心的女兒,就算找也是在私下裏,而私下裏,那些尋找她的人也不會使甚麼大的力氣,頂多敷衍敷衍。時間長了,月貴妃不會說甚麼,天華公主是必然要在父皇耳邊吹吹風的,她與玉綰的樑子已經結下,說不定挑唆父皇從此不再找她也是可能的。玉綰心裏打着算盤,耳邊小販叫賣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由感嘆,果然比宮裏又是一番景象,好得很,好得很。就連溫度都……玉綰拽了拽臉上的面紗,感到麪皮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汗。本來宮門口說得好好的,結果展記這小子說變卦就變卦,硬是要她把臉遮起來,說甚麼殿下金尊玉貴,萬萬不能被江湖莽漢瞧了去。玉綰暗想,她要是金尊玉貴,也不至於淪落到這般田地。玉綰將面紗又拉了拉,希望能涼快點兒。展記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時不時警惕地環顧四周。玉綰拍拍他的肩,附耳低聲道:“不要一副緊張的樣子,這裏又不是宮裏。”展記眼珠溜了一圈:“正因爲不是宮裏,才更要小心。人越多,越容易出亂子。”玉綰嘆口氣,不愧是宮中第一侍衛展風凌的徒弟,此番如果不是跟她出宮,他將來一定前程似錦。玉綰道:“展記,這街上都是尋常百姓,你這副樣子,反而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我們出門在外,平常一點爲好。”展記聽她這麼說,方將緊繃的臉鬆弛下來,眼神也正常多了。玉綰滿意地點點頭,孺子可教。隨即指了指前面:“展記你看,多熱鬧,比宮裏有趣多了。”展記本性活潑,再加上從未出過宮,再怎麼老練,此時也不由被五彩斑斕的街市吸引住了。見他眼睛終於不在自己身上,玉綰也鬆了口氣。這時,玉綰突然看見一羣人圍聚在前面不遠的牆根邊,個個伸着脖子,好像在看甚麼。她好奇心起,拉着展記朝那邊走去。還沒到跟前,一撥人又圍了上去,左右尋不到空隙,等了一會兒,不僅沒看見有人出來,人還越聚越多,玉綰搖搖頭,打算離開。腳還沒伸出去卻聽見一聲驚呼:“我的天!一萬兩!”“黃金哪!”玉綰收回腳,一萬兩?黃金?她樂了,難道有人將一萬兩黃金貼在牆上?又轉臉看了看,不禁汗顏自己的想法,當然不可能,要真是如此,人們早就搶跑了,哪還會有閒情圍着看!等牆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玉綰不動聲色地挪了過去,眼風一掃牆上貼的告示。這是一張懸賞告示。告示擬得很簡單,寥寥數行,事件卻交代得清楚。說是上月初八,採花盜光顧秦府,不僅玷污了秦府小姐,還偷走了秦府幾代傳承的玲瓏玉佩,秦府現在面對江湖懸賞,凡是追回玲瓏玉佩者,賞金一萬兩。玉綰眯着眼,上上下下看了又看,這張告示……很古怪。採花盜光顧秦府,玷污秦府小姐,偷走玉佩,可這張告示上卻說追回玲瓏玉佩者賞金一萬兩。這種情況下,卻隻字不提抓到採花盜,不是太奇怪了嗎?當下沒有深想,玉綰向展記使了個眼色,展記會意,臂膀一甩穿上衣服,向周圍的人拱了拱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衆人眼前。街上起了一陣輕呼聲,玉綰鑽進一條巷子,來到街道另一邊。人影一閃,展記已經從牆頭悠悠落下。“主子!”玉綰將告示對他說了一說,道:“出門在外,最不能少的就是銀錢,我雖從宮裏帶出一些,到底有限,需得想個法子,自己弄錢。”展記看了看她:“主子的意思是……”玉綰抓着下巴,點頭微笑:“去秦府!”想來能夠如此大手筆出得起一萬兩黃金的秦府,聲望一定不低,至少是個富戶。有了心理準備,打聽出來的結果卻依然讓玉綰吃了一驚。這秦府乃是江湖中有名的地兒,據說武林中各大幫派的銀錢交易都與秦府有關,素有“江湖第一錢莊”之稱。玉綰信步向着剛纔打聽出來的路線走,心想甚麼樣的採花盜有這樣的膽識本領,敢到秦府這樣的人家又是劫色又是劫財,就不怕惹怒了秦府,死無葬身之地。“主子,到了。”玉綰抬起頭,看見灰瓦朱門,一座氣派的府邸出現在眼前。兩個一看就知是身懷絕技的家丁氣勢如虹地守在門兩邊。看來秦府的那張告示雖然吸引人,真正上門的卻沒幾個,畢竟能從秦府偷出東西,這採花盜想必不簡單,銀子雖然好,也得有命花。玉綰準備走上去,展記卻拉住了她:“主子……你想好了?要不咱算了吧,再想別的賺錢法子。”玉綰笑了笑:“有展記你跟着,我還有甚麼怕的。”展記臉一紅,低頭不說話。玉綰走到秦府門前,兩個家丁目光凌厲地打量她,玉綰不動聲色。他們的目光又落到展記身上,展記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我家主子找你們老爺,玲瓏玉佩!”玉綰暗暗地笑,這小子,是個可塑之材。兩個家丁臉色變了變,茲事體大,先不論本事如何,好歹也不敢怠慢。不久裏面走出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她恭敬地福了福:“請隨我來,老爺在廳中等候。”玉綰隨着小姑娘進去,一路不住地觀賞秦府的景色。看來秦老爺是位很懂享受的人,亭臺樓閣,草木蔥蘢,搭配得恰到好處。花香鳥語,好不有趣。只是,玉綰心下奇怪,這麼龐大的秦府,走了這半日,除了前頭引路的小姑娘,愣是沒碰見一個下人。走到一處門前,小姑娘道:“老爺就在裏面。”玉綰和展記走進去,偌大的房間,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長鬚銀鬢,隱隱間卻自成一種氣勢,想來就是秦老爺了。秦老爺點點頭,示意玉綰他們坐。玉綰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展記站在身後,立時有婢女捧上茶來,玉綰接過,清香嫋嫋,笑道:“好茶。”秦老爺摸了摸鬍鬚,似是在打量,聽見這麼說,便笑道:“既是好茶,姑娘不妨多喝一些。”玉綰微微一笑,將茶遞給展記,學着江湖人的文縐縐:“無功不受祿,這樣好的茶,小女惶恐,不敢造次。”笑話,喝了茶,這面紗還能戴嗎?秦老爺笑起來,杯蓋撥動着茶水,狀似隨意地問道:“姑娘哪裏人?”玉綰握住袖子裏的扇子,笑道:“江湖人。”秦老爺停下手裏的動作,看了她一眼:“家在何地?”玉綰打開扇子道:“四海爲家。”秦老爺放下杯子:“姑娘年紀輕輕,爲何不在父母身邊?”玉綰眨眨眼,這秦老爺還真不一般,老謀深算讓她想起了月貴妃。想從他這兒找個活計,得好好動動腦子。想到這,玉綰看似無奈地嘆了一聲:“父親諸事繁忙,無暇顧及我。母親瑣事纏身,更是自顧不暇。唯有將我託付給師父照料,半年前師父說我學藝已成,囑咐我出門歷練,前日方到此地,見了秦老爺的告示,便帶着隨從趕來了。”“原來是這樣。”秦老爺半閉着眼,“只是抓賊一事不是兒戲,箇中兇險恐怕不是姑娘這樣的年紀可以承擔的,姑娘還是再好生想想吧!”他的語氣淡淡的,玉綰卻聽出了一絲漫不經心。想來這秦老爺心中已是將她看成了一個頭腦發熱的小姑娘。玉綰搖着扇子,思索對策。管他呢,隨他怎麼看,能把這件事情攬到手裏就行。玉綰輕輕合上扇子,輕笑道:“不過是個賊,再厲害又能到哪兒去?我自小抓的賊多了,山上的盜賊都栽在我手中,豈會怕個Y賊!”秦老爺一笑,睜眼看着她:“姑娘怎麼稱呼?”“姓周。”一時想起公子,蘭舟,舟周諧音。“周姑娘,”秦老爺道,“既然這麼有信心,那老夫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若是能追回玉佩,老夫親自送上賞金,設宴款待姑娘爲上賓。當然,這期間姑娘若是覺得勉強,老夫也不怪罪。”玉綰站起身,笑道:“小女子定不負秦老爺所託。”秦老爺端過茶杯:“來人,送周姑娘出去。”方纔那個小姑娘進來,柔聲請人。玉綰正要走,突然心中一動,轉過身道:“秦老爺,可否滿足小女子一個要求?”“姑娘還有何話?”“我想見一見貴府小姐。”秦老爺抬眸掃了她一眼:“婉兒深受驚嚇,不方便見客。周姑娘請回吧。”玉綰站着不動:“秦老爺,小女子看一眼便可,絕不會驚擾小姐。”秦老爺擺擺手,並不說話。看來他已經開始不耐煩與她這個小丫頭周旋了。“小女子從秦小姐身上也許能看出甚麼線索,還請秦老爺讓我見一見。”玉綰見他臉上已有些慍怒,連忙道,“不瞞秦老爺說,這半年來我也曾見過此類的賊,看一看秦小姐,也許非常有利於我的判斷。”秦老爺臉色變了幾遍,終於沉着聲音說道:“阿棠,帶周姑娘去見小姐。”小姑娘細聲細氣地道:“是。”沒走幾步,又聽秦老爺在身後道:“仔細着點兒!”“是!”……玉綰不由笑了笑。其實剛離開皇宮那會兒,有想過女扮男裝,但一來太過麻煩,雖然她的易容術被公子承認,但江湖臥虎藏龍,難保就不被誰看出來,怎麼說都很冒險。於是思來想去,還是把這個決定放棄了。現在想想,倒不免覺得有些慶幸,她若是男裝打扮,秦老爺只怕說甚麼也不會同意她見秦小姐,她自己,估計也不好意思說。展記黑着臉道:“這秦老爺架子端得好大!”玉綰搖搖手,做個噤聲的動作:“在人家的地盤上,要懂得忍讓。”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正是這個道理。而且她覺得這個秦老爺已經很客氣了,平時鐵定是個很強勢的人。從而也能看得出丟失的那個玲瓏玉佩,對於他,乃至整個秦府,該是何等的重要。抬眼看見一處院落,這個院落比起剛剛的那個小了很多,但佈置得卻異常精緻。展記被攔在二門外,玉綰獨自一人進去,遠遠地看見涼亭裏一個嫋娜的身影。叫阿棠的小姑娘問道:“周姑娘,不用進去嗎?”“不用了。”在那一瞬間,玉綰已看見了那女子的臉。秦府小姐……雖然只是匆匆一瞥,還是能看出這個女子的憂傷。只是,玉綰第一眼看到她,不知怎的,心裏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女子的哀愁很表面,她的眼底,似乎有一絲光亮在閃爍。那不應該是一個被採花盜玷污的女子應該有的眼神,她本是大家閨秀,更不應當有這樣的眼神。那是一個心懷期待、滿懷夢境的女子應有的眼神。那眼神……玉綰心裏一痛,她在母親身上看到過。 客棧 從秦府出來,夜幕已經降臨。展記說道:“主子,我們找個地方投宿吧。”玉綰點點頭,轉臉笑道:“展記,你知道這裏的人一般都喜歡住在甚麼地方嗎?”她久居深宮,外界的人和事,還是問展記比較妥當。“這個,”展記低頭做思索狀,片刻抬起頭,“我聽師父說,好像是有一個叫甚麼‘風雲客棧’的地方,只是不知在不在這附近。”風雲客棧,聽這名字就氣派。“那還不簡單,”玉綰晃了兩下扇子,“既然這客棧如此有名,隨便找個人打聽打聽不就知道了。”展記一臉恍然大悟,點頭:“主子英明。”玉綰乾笑兩聲,這人要是想要英明起來,還真是容易。果真一打聽,就找到了客棧的確切位置。站在風雲客棧門前,玉綰忍不住懷疑眼前這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層小樓真的就是赫赫有名的風雲客棧嗎?展記似乎也有些不可思議,奈何此時天色已晚,只好說道:“先進去再說。”一個面色清俊的年輕男人朝玉綰走過來,玉綰見他氣度不凡,一襲衣裳的剪裁得體合身,肩上又似搭了一塊布。“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玉綰轉過身道:“我們住店。”年輕人笑了笑:“不知客官住哪一種店?”玉綰一愣,哪一種店?隨即笑道:“掌櫃的,我們初來乍到,不如你給我們介紹介紹。”那個年輕人似乎愣了愣:“呵呵,客官說笑了,我只是一個跑堂的。”玉綰驚奇地看着他,一個跑堂的,竟有這等氣度?心中不禁開始有些相信了,這風雲客棧,果然有些名堂。年輕人從櫃檯後拿出一本冊子:“本店有下房五十間,現已全部住滿。中等客房……哦,中等客房還剩一間,姑娘住嗎?”玉綰心裏越發奇怪,她雖在宮中長大,可也知道凡店家介紹東西,應先揀好的介紹,怎麼這個夥計倒說這些?玉綰狐疑,臉上卻刻意地笑着:“怎麼貴店沒有上房嗎?”年輕人抬眼掃了她一眼,溫然輕笑:“姑娘初來江湖,看來不大懂本店的規矩。”在這樣的笑容下,玉綰尷尬道:“還請賜教。”年輕人一笑,道:“本店共有四等客房,下等客房人人都可住,只要出得起銀子,本店都會盡心招待。中等客房……也沒甚麼大條件,只是銀兩稍貴,所以住的大多是些商賈富戶,偶爾也會有官宦人家入住幾日。至於上等客房……因爲本店來往客人如過江之鯽,其中不乏一些身份特殊的客人,或有一些不爲人知的隱祕的人,入住了上等客房,小店會竭力保障客人的身份安全。”玉綰眼珠一轉,已經知曉其中關節:“方纔不是說四等嗎,還有一等呢?”年輕人笑了笑:“姑娘還請恕我無能爲力,因爲除了老闆,連在下也不知頭等客房住了些甚麼客人。”玉綰點點頭,心想考慮得倒挺周全。展記湊到她耳邊:“主子,咱們還是另找一家店吧,我看這裏古怪得很,恐怕不安全。”玉綰沒有說話,想不到還這般有趣。不由心裏盤算,她出宮在外,雖說有同展記一樣的猜測,但自己的身份畢竟太特殊。頭等客房是沒甚麼指望,若是可以入住上等客房,倒也不失爲一個好地方,一來可以保護身份儘量不被人知曉,二來……說不定也有機會接觸接觸江湖兒女,體會一下傳聞中的快意恩仇是何種樣子的。思及至此,玉綰開口道:“要一間上等客房。”年輕人笑道:“入住上等客房需得有個特別的物事,銀錢倒還是其次。”特別的物事?這可把她難住了。想來這件東西不論貴賤,必須得十分難求。物以稀爲貴,這東西還必須屬於她纔行。玉綰觸到袖子裏的扇子,不知這個夥計要是看到玉璽,還敢不敢收留她。想了想還是不敢冒險,搞不好他會立刻通知官府把她抓走。忽然她的手摸到腰間,不由得眼睛一亮。那裏藏着一顆公子給的珠子,他曾說此珠在人世間極爲難求,叫作南海珊瑚珠,常年戴在身上,有意想不到的作用。當下拿出那顆珠子,在手裏掂了幾個來回,遞到年輕人面前。年輕人初時有些疑惑,細細端詳之後臉上出現一抹震驚的神色。他伸出手:“可否借來一觀?”玉綰不置可否。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接過,翻來覆去地看,又摸了摸,臉上的神情越發地驚奇:“敢問姑娘,這是南海珊瑚珠?!”玉綰一見他的神色,心想今晚入住客房的事八成有戲,便點了點頭。他又端詳了一會兒:“南海珊瑚珠極爲罕見,曾有人懸賞十萬兩搜尋,各路豪傑出動,卻都沒有尋到蹤跡,想不到今日在下竟有緣得見。說實在的玉綰也有些喫驚,公子說此珠世間少有,照此看來,簡直就是絕世珍品。最後年輕人將南海珊瑚珠還回,說道:“姑娘跟我來。”玉綰心裏舒了口氣,把南海珊瑚珠塞回腰裏裝好,總算成了。跟着年輕人七彎八拐來到一處院子,玉綰環顧四周,只見這院子甚小,連個像樣的花草都沒有。正疑惑間,看到年輕人停在一個牆角,伸手在磚上擊了三下掌。一陣機括運動的聲音響起,小院牆上開了一扇門。“請。”玉綰心下暗暗稱奇,嘴上卻甚麼也沒說。進了那扇門,眼界豁然開了起來,但見亭臺樓閣,檐牙高築,綠柳白楊連綿成片,當真風景如畫。看來,這纔是真正的風雲客棧。年輕人帶着她走進去,遇見了人只是微微點頭,彼此並不說話。嘖嘖,江湖人,就是規矩大,玉綰心想。他們在二樓的一間房門前停下:“姑娘,這裏就是。”年輕人轉臉看看展記,笑道,“這位小哥就住隔壁吧!”玉綰一笑:“麻煩你了。”年輕人輕笑道:“二位儘管放心住着,別的不敢誇口,放眼江湖,再沒有比小店更安全的地方了。”看見他走下樓梯,玉綰叫住他:“你叫甚麼名字?”年輕人轉身笑了笑,拱拱手:“易南風。”……展記盯着他的背影:“這個人武功不弱。”玉綰看了他一眼,輕笑出來:“你說的那句話果然被他聽見了?”展記紅着臉,一聲不吭。晚上躺在牀上,卻怎麼也睡不着,玉綰盯着精緻的牀幔,腦子裏卻亂如一團團的麻。不知母親怎麼樣了,雖然她暫時用冷心散控制住了那個小太監寶茶,但宮裏豺狼虎豹環伺,母親一個人,實在太多危險。還有小桃,那丫頭心直口快,萬一說了甚麼不該說的,估計又會惹麻煩。玉綰伸手摸到枕下的扇子,徐徐打了開來。山水圖景,還有一絲淡淡的清香。那玉璽的印記被她用特製的藥物隱藏了起來,即使湊近看,也看不出一點兒痕跡。她將扇子放下,起身下了牀。橫豎睡不着,不如賞賞月色。推開窗戶,頓時被眼前的景緻吸引了。月華如水,淡淡光暈籠罩在樹梢間,夜風迎面吹來,真是愜意得不得了。忽然,一陣簫聲傳了過來。這簫聲不緩不疾,嫺靜溫柔,聽在耳朵裏真如天籟一般。玉綰小時候也曾偷偷跑到父皇的宮廷夜宴外面玩,聽裏面傳來的陣陣歌聲,當時不懂欣賞,雖然覺得好聽,卻從未用心喜歡。此刻聽了這簫聲,方纔覺得宮廷樂曲真的是靡靡之音。她心裏忽然起了一個念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手掌一撐窗框,從窗戶輕飄飄地落了下去。公子囑咐過不得在人前施展輕功,玉綰左右看看,黑漆漆的,想來也沒甚麼人。她追尋簫聲的方向過去,深夜吹簫,不知是何高人。尋着尋着就覺得不大對頭,這簫聲亦遠亦近,好像在耳邊,等你靠近了,倏地一下好像又很遙遠了。彷彿在這個方向,又似乎在那個方向,飄飄忽忽,叫人總也找不到具體的聲源。玉綰停下腳步,心想這吹簫的人有些門道,難道剛住進客棧第一天,就碰上了一位高手?正想着,忽然眼前閃過一道身影,身法利落地落到她面前。同時簫聲也停了。“主子去哪裏?”玉綰看着展記,不由得有些窘,這小子竟然發現她出來了,真是敏銳得很。玉綰只好道:“悶得慌,出來轉轉。”展記嚴肅地看着她:“主子還是不要到處走動,這裏的一切我們都還不清楚,小心爲上。”玉綰早知道這小子是有些傲氣的,這幾句話說得隱隱有些風範。她笑了笑:“我們回去吧。” 紅粉 第二天一早,玉綰把展記叫過來,對他吩咐了一通。“展記,給你一天時間,太陽落山前,把這裏的人與事打聽清楚了,然後回來仔細告訴我。”展記低頭沉吟了片刻:“不知主子在意哪些?我好着重調查。”玉綰抖開扇子,微微地笑:“重大的事情要知道幾件,還有一些舉足輕重的人物,越詳盡越好。其餘的,打聽個大概就行了。”展記點點頭:“明白了。”“明白就快去,早去早回。”展記走到門邊又回頭:“主子,我回來前你不要出門。”“行了,知道了。”玉綰擺擺手,“趕緊走吧。”看着他點頭走出了門,玉綰一頭倒在枕頭上,把扇子扇了扇,嘴角不禁露出一絲淺笑。秦老爺的活計,是時候該做了。不得不承認,展記辦事的效率確實高。午後剛過沒多久,就抱着一大摞的東西回來了。展記說,現今江湖上最著名的組織是無影門。通天無影,指的就是無影門本事極大,有通天之能。無影門門主更是個神祕人物,神龍見首不見尾,江湖上知道他真面目的不超過五個人。說到這裏他抱歉地看着玉綰:“對不起主子,我花了半天工夫也沒打聽出來。”玉綰搖搖扇子,閉着眼示意他繼續說。“江南最有名望的是秦淮沈家,世代書香,曾出過七名狀元、五位榜眼、三位探花,沈家當家老爺子沈玉賢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一代宗師。其次就是江南玉家,也是鐘鳴鼎食,他家是武學世家,據說少林失傳的幾本武功祕籍就在玉家。還有一個,就是主子知道的,商賈聞名的秦老爺家。”玉綰嘴邊微笑,沒想到剛出宮就撞上了江湖聞名的三大世家之一,着實有趣。“近幾十年來,武林人才輩出,其中最著名的,要數江湖三大公子。”“三大公子?”玉綰眼睛撐開一條線。“丹青公子沈丹青,逍遙公子任逍遙,臨風公子玉臨風。”玉綰“撲哧”一笑:“這三大公子的名字真特別。”“主子有所不知,”展記道,“傳聞這三大公子的名字對應了他們各自的特點,故此江湖人就以他們的名字作爲稱號。”還有這種事?玉綰眨眨眼:“這麼說,丹青公子一定是位畫家高手,臨風公子想必長得玉樹臨風,至於這逍遙公子,該不是本性逍遙吧?”展記一本正經地看着她:“主子果然英明。”玉綰忍不住乾咳一聲:“還有呢?”展記展開手裏的卷軸,正要說,玉綰突然想到一點,打斷他:“等等,丹青公子沈丹青,和秦淮沈家有甚麼關聯嗎?”展記抬頭望着她:“主子簡直英明極了,沈丹青正是沈家的二公子。”玉綰用扇子半遮住臉,展記這小子的嘴越來越會拍馬了:“接着說。”展記從袖子裏抽出一張方方正正的紙片,像是從甚麼地方撕下來的:“知道主子要找玲瓏玉佩,我特意臨摹了這個。”他神祕兮兮地把紙片遞到玉綰面前,玉綰驀地睜大了眼,那上面畫了一個圓形的玉佩,底端泛紅,乍看像一朵紅雲:“這個是……玲瓏玉佩?”“主子,你說多奇怪,我在外頭打聽,幾乎人人都知道秦府的玲瓏玉佩,可是細問下來,竟沒有一個人見過這玲瓏玉佩的樣子。”玉綰抬眼看他:“那這個你是從哪裏弄來的?”展記臉上突然出現一抹古怪的神色:“秦小姐的繡房。”玉綰登時吃了一驚。“我當時不甘心,便想別人不知道,秦府的人總該知道,就悄悄潛了進去。”玉綰背脊發涼,這小子越來越大膽了。那可是秦府,萬一被抓住可不是鬧着玩的。“我本想抓個下人問問,可沒想轉了大半個秦府,竟連個影子都沒見着。本打算離開,但轉眼看見上次主子去的秦小姐的園子,心想堂堂一個府裏的千金小姐身邊總該帶着兩個人吧,可我進去一看,竟是一個人也沒有,倒是在秦小姐的桌上,發現了一塊繪着玉佩的手帕,我本想把手帕帶出來,又怕旁生枝節,所以就臨摹了一幅。”玉綰仔細看着那張紙上的玉佩,心下狐疑,若說秦府小姐被採花賊玷污,怎還會有閒情繪製玉佩的圖案?況且,那麼大的秦府,一個下人都見不到,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她放下紙片,揉了揉額角,總之已經接了,就得硬着頭皮做下去。再者說,那一萬兩黃金委實誘人。“主子,”展記看着她,欲言又止道,“我在秦小姐房裏,還發現了一樣東西。”“哦?是甚麼?”“一幅畫像。”“畫像?”玉綰聽展記說到畫像,必然不是隨口之說,定有他的緣故。展記猶豫地說道:“是一個年輕男子的畫像,旁邊還題着幾個字,應該是這男子的名字。”玉綰支起耳朵,等他下文。在一個小姐的繡房裏發現年輕男人的畫像,自是大有文章。“那上面的字是……是……任逍遙。”玉綰張大嘴,半晌,忍不住笑出來,可是笑了幾聲後,臉部僵住,電光石火間想起一件事情,這件事讓她立刻笑不出來了。展記一臉凝重地看着她:“主子,你說會不會是……”玉綰沉着臉,她知道展記想說甚麼,這也恰是她擔心的。如果事情真如所想,那麼秦老爺的這個活可真不是一般的棘手了。她現今處境尷尬,應該盡力避免招搖,而若是惹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大公子之一,只怕夠受的。“主子,乾脆算了吧。銀子哪裏賺不到,犯不着非得與秦府沾邊。”玉綰苦笑:“展記,你把掙銀子想得也太簡單了。”她長在深宮,雖不受寵,但至少衣食無憂。而這不代表她不知道錢財的來之不易。玉綰把畫有玉佩的那張紙送到火燭下燒掉,看紙片隨着火舌吞吐一點一點化爲灰燼,“把這些收拾了,你去喫點東西睡個覺,養足精神,晚上跟我出一趟門。”展記驚訝地看着她:“主子,你還要插手?”“既然出了宮,身處民間,就沒有哪一件事是絕對安全的,該來的總會來,倒不如放手一搏,總比藏頭露尾痛快!”玉綰咬緊嘴脣,堅決地說道。展記低下頭:“是,主子。”他將桌子上的東西抱回懷裏,準備轉身離去。“展記。”“嗯?”“你……調查了許久,知不知道江湖上有沒有一個叫水蘭舟的人?”展記皺起眉,思索了片刻,然後搖搖頭。“我知道了,你去吧。”玉綰眼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從牀底搬出準備好的包袱,打開。這一次易容需得細緻,不能被任何人看出馬腳。以前跟蘭舟公子學易容,在宮裏只扮演過小太監和小宮女,偶爾易容成畫師畫像上的人物,也不敢溜出去,只能在房裏過過乾癮,甚覺無趣。她從包袱裏抱出一雙靴子,又拿了兩塊輕木,墊在了靴子裏面。這兩塊輕木是一早準備好的,質地輕巧,墊在鞋裏穿上,可以讓她看起來更高,且走起路來又不費勁。她又費了半天工夫給自己做了一張臉,這張臉不能太好看,當然也不能難看,最好清俊一點,叫人看着親近。玉綰穿好靴子,戴好人皮面具,最後從枕頭底下拿出一件錦袍。這是在路上花十兩銀子買的,玄青色,不算華貴,看着卻很大氣。她將錦袍穿好,出了門,走到隔壁敲響了展記的門。展記似乎剛睡醒,惺忪着眼開門,看見門口的玉綰愣了一下:“這位公子,你找誰?”玉綰但笑不語。展記驚疑起來,上上下下打量:“這位公子敲我的門,究竟有何貴幹?”玉綰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拿出袖裏的扇子搖了搖:“這位小哥兒,在下想約你一同出去玩樂,不知小兄弟肯不肯賞臉?”展記眼都直了,盯着玉綰的臉,結結巴巴地道:“主……主子?”玉綰“嘿嘿”地笑,連展記都能騙過,看來易容很成功。展記好像終於確定了,他張大嘴叫道:“主子真神了!完全成了另一個人!”玉綰心裏很受用,雖然知道自己學得不錯,但公子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不錯”,被這麼誇還是頭一次。她敲敲手心:“你也快些吧,天黑了,我們就走。”從牆上的小門出去,正好看到易南風在櫃檯邊看一本賬簿。玉綰不動聲色地走過去,他抬起頭,對她微微一笑。玉綰一驚,不會被看出來了吧?回頭看見展記,心才放下來。雖說已是晚間,商販多收攤回家,街上卻依然熱鬧。人來人往此語彼聲,只是這熱鬧和白天的有些不同。展記道:“主子,我們去哪兒啊?”玉綰沒有答應他。並非要裝甚麼神祕,而是那個地方如說了,展記一定寧死也要把她拉回去。這小子,有時候就是一根筋到底!玉綰的目光在街上的人裏搜索,得找個甚麼人問問纔行。此時一個大漢走過來,她用扇子掩住面,壓粗嗓子,上前攔下問:“這位爺,你可知道這附近有甚麼‘尋樂’的地方嗎?”那人打量她幾眼,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兄弟,你往前走第一個拐彎口左轉就是了。”玉綰點點頭:“多謝。”那人唏噓一聲:“沒想到兄弟小小年紀就如此放得開,不簡單,有出息!”玉綰一副遇到知音的樣子:“人不風流枉少年,還是兄臺你有見識。”那人點頭,忽然壓低聲音靠近她:“那裏有一朵牡丹花,嬌嫩水靈,小兄弟去,可要好好見見。”玉綰鎮定地點頭:“一定。”展記驚疑地看着她:“主子,你和那人說甚麼?我們到底要去哪裏?”玉綰晃晃扇子:“跟着我就是了。”等到轉過街角,一股香風就撲了過來,紅粉朱樓,佳人如玉。軟語嬌聲不絕於耳。展記瞪圓了眼睛,玉綰只管大踏步朝前走,展記反應過來一把拉住她:“主子!不行!”玉綰轉頭看他,他臉憋得通紅,眼睛裏兩簇火焰上躥下跳。她抬起扇子去撥他的手,他死死抓住。玉綰嘆道:“展記,你這是幹嗎呢,你也不想一想,採花盜是甚麼人哪?他喜歡甚麼?他最有可能在甚麼地方?想抓採花賊,再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展記的臉此刻紅得猶如剛出鍋的龍蝦,拉住玉綰,嘴裏翻來覆去兩個字:“不行!”玉綰拉下臉:“出宮的時候怎麼承諾的?現在不聽我的話,你乾脆回宮算了!”展記緊抿着嘴,臉唰地白了,他的手雖然還拉着玉綰,力道卻已經不再那麼重。玉綰頓時覺得自己罪大惡極,剛剛那番話恐怕傷了他的心。她放緩了聲,開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展記,其實用不着擔心,我只是進去看看。而且,你看,我不是還易了容嘛,就算有甚麼也輪不到我,橫豎有這副軀殼頂着呢!再者說了,你不是還跟着呢嗎?”興許最後一句話打動了他,展記嘴脣動了動,終於點了下頭。玉綰鬆了口氣。其實剛纔那番採花盜的言語純屬是說給展記聽的,沒有哪個採花盜會來逛青樓,即便真來,那概率也少得可憐。但青樓裏客源最廣,四面八方的各色人物都有,所以那裏有用的東西也一定最多。 追S 剛到門口,一位水綠青衫的女子就迎了出來:“哎喲,這位爺!裏面請,裏面請!”玉綰見她打扮得嬌嬌豔豔,雖然半若徐娘,但仍舊是風韻猶存。女子撲哧一笑:“爺看着青娘作甚?裏頭多的是年輕美貌的姑娘呢!”說罷不容分說便把玉綰往裏拉。原來她叫青娘,名字還挺合適。青娘把她按在一張桌子前坐下。“這位爺看着面生,”隨手給玉綰斟上茶,“不知怎麼稱呼?”“晚,”玉綰抖開扇子,擺出皇帝大宴羣臣時的姿態,“公子晚。”青娘目光閃了一下,笑道:“晚公子果然有氣度,一看就知道出身大家。”玉綰微微一笑,繼續裝深沉。她知道這類女子,見過的達官顯貴多了,一擲千金的豪門中人更是見了不計其數,所以要想引起這類女子的注意,需得來點不一樣的。她見這個青娘手腕圓滑,跟自己說話的當口,仍是不忘暗自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尋常女子不會有這樣的本事。想來她在青樓中的地位一定不低。如果能取得她的關注,對日後或許有幫助。玉綰伸出手去端茶杯,袖子裏的南海珊瑚珠子順勢滾落出來,掉到了地上。想來這顆珠子能唬住見多識廣的易南風,照樣能唬住這位青娘。青娘眼疾手快地撿上來,剛要遞給玉綰,眼神驀地定住了。玉綰裝作沒看見,繼續喝茶。青娘把珠子放手裏轉了轉,佯笑道:“晚公子的這顆珠子真是漂亮,不知在哪兒買的,趕明兒我也買一顆戴戴!”玉綰微微一笑,扇子輕輕晃了晃:“這個嘛,是我的一位老友送的,青娘若喜歡,下回我見到他,再向他討一顆便是了。”青娘訕訕一笑:“晚公子客氣。”青娘站起身,彷彿一瞬間恢復了八面玲瓏的女子模樣,她搖起手絹,話語如珠:“瞧瞧我這記性!說了這半日話,還沒有問晚公子您喜歡甚麼樣的姑娘?只要您說出來,青娘我保管叫您滿意!”玉綰麪皮瞬間抖了一抖,雖說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要真來,這些青樓女子眼這麼尖,恐怕一個不留神就要露餡。思來想去,臉上卻不動聲色。唉,事到如今,也只能假戲真做了。玉綰正要說話,忽聽青娘笑道:“晚公子的這位僕從,看來是不大願意呢!”玉綰心裏一動,轉頭看見展記臉色通紅,眼睛僵僵地不知在看甚麼地方。她心裏不由嘆氣,這小子真不給她爭面子。正說着,外間突然傳來喧鬧聲,玉綰剛剛有所察覺,就見門“咣噹”一聲被撞開,風灌進來,一羣蒙着面的黑衣人魚貫而入。尋歡作樂的氣氛瞬間被打破,衆人臉上都神情錯愕,還沒等回過神,蒙面人就揚起手裏明晃晃的大刀S了進來。青娘一見情況不對,趕忙擠出笑迎上去,剛開口:“幾位爺……”蒙面人已經避過她,直接衝S了進來。綺香樓裏頓時人仰馬翻,那先前一刻還笑語盈盈的女子尖叫成一團,到處跑着逃命。那些剛纔甜言蜜語一副男子漢沖天氣概的男人更是不消說,跳窗的跳窗,鑽桌底的鑽桌底,跑得比兔子還快。展記抓着玉綰避開砍來的一刀,腳一抬踢翻了桌子。蒙面人又是一刀掃來,被展記照臉踹了個狗啃食。玉綰起先還沒覺得,漸漸便看出了不對,這些蒙面人招招式式,竟都像是衝着她來的?!玉綰看着展記,他臉色繃緊,一雙眼睛像要燒起來,將一個蒙面人打翻在地後,劈手奪了他的刀,揮起手就砍。玉綰心底發涼,完全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她用眼向周圍掃了一圈,狠狠咬了一下牙:“展記,我們出去!”展記扣住她的腰,一個縱身掠出門外,那些蒙面人似乎也無意阻攔,只是跟着她們出了門外。此時大街上冷冷清清,雖有幾個人,也已識趣地避得遠遠的。展記猛地將玉綰一推:“主子快跑!”玉綰朝前踉蹌幾步,轉臉看見展記已經深陷重圍。她心慌意亂,捏緊袖子。這段時日一直忙於應付出宮後的瑣事,根本沒有閒暇調配毒藥,袖子裏只剩一些“冷凝煙”,冷凝煙毒性很強,聞者即倒。但這分量,顯然不夠對付這麼多人,而且展記還在裏面,萬一誤傷了他就太糟了。這時一個蒙面人衝破展記的轄制,揮刀向玉綰衝來,展記大喝一聲,手中的刀飛出去,結結實實地貫穿了蒙面人的前胸,蒙面人隨即倒下。展記大叫:“主子快走!”這一聲比之剛纔又要急促許多,玉綰心急如焚,看見展記的身影在蒙面人中忽隱忽現,她知道若不走,展記只能咬牙死撐。他雖然從小練武,但時間長了,到底寡不敵衆。她尋思再三,不如先離了這裏,展記也好脫身。玉綰抬起頭,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可是好像缺乏訓練,看上去一團散沙。這也使得他們的戰鬥力大大降低。展記周旋其中,看來暫時不會有甚麼生命危險。她猛一咬脣,甩手朝遠處跑去。本想施展輕功,想了想,還是忍住了。這些突然出現的蒙面人不知是何來路,按理說她的行蹤步步嚴密,不可能暴露。若說是宮廷一方,絕不可能是父皇要追S她,他雖不寵愛自己,但也不至於下這種狠手。月貴妃?天華?倒有可能。這種人心思深細,內裏的性情十分狠辣,會因爲一件在別人看來極簡單的小事而陡升S意。只是這些黑衣人身法乾淨利落,絲毫沒有拖泥帶水,顯然是江湖做派。天華雖貴爲寧朝公主,畢竟長在深宮,又備受寵愛,不可能有機會結識一些江湖人士,更不要說驅遣他們了。那到底是誰?玉綰百思不得其解,腳步不由得放緩了些。她與蘭舟公子的事實屬祕密,斷定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公子也曾告誡過莫要對別人提起他。現在玉綰不知黑衣蒙面人的身份,也不敢輕易動用公子教的輕功。萬一隔牆有眼,日後可能會有更多的兇險。玉綰擦了擦頭上的汗,整條街安安靜靜,詭異得很,有一種身在籠中的感覺。今晚的一切,好像人家下好了套,在專等着她鑽。玉綰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兩腿像灌了鉛一樣重,正打算順着來路回客棧,無意地摸摸袖子,忽然全身一僵,南海珊瑚珠竟然不見了。玉綰頓時冒了一頭的汗,情急之下腦子更加混亂,強逼着自己靜下來想。猶記得青娘還給她時,她很謹慎地放回了袖子裏,不可能是那時掉的。來回一想,只能是躲避追S時意外落下了。玉綰不再遲疑,當即返回身去尋找。別的就算了,這顆珠子是絕不能丟的。只是不知掉在何處,若是在綺香樓附近甚至門口等地,那就太不走運了。幸好尋着路細細找回沒多遠,就看見翡翠色的圓潤珠子靜靜地躺在地上。玉綰大喜,趕緊過去撿起,小心地塞進了袖袋裏。這顆珠子還是十歲生日那年,玉綰一個人無聊地逛進竹林,抬眼看見蘭舟公子坐在樹枝上,之後就送了她這顆南海珊瑚珠,這算是她長了這麼大第一次收到的禮物。這顆珠子色澤非常特殊,摸在手裏的觸感也獨一無二,公子當時說,這顆珠子的名貴之處就在於,沒有人能模仿得出來。玉綰嘆口氣,現在想起這些,只叫人傷感。抬腳向前走,冷不防眼前刀光閃爍,人影交錯。玉綰大驚失色,急急地避開,一縷青絲卻已經被削了下來。三個健碩的身影齊齊地站在她前面,玉綰倒吸了一口氣,這三個人沒有戴面罩,露出平板的面孔。然而這帶給她的恐懼遠遠超過剛纔的蒙面人,因爲一個人若是公然露出真面目害你,那麼你多半是已經沒有機會反抗了。也就是說,她逃不掉了。這時候,玉綰看着他們,反而冷靜下來:“你們是誰,爲甚麼要害我?”用的依舊是男子聲音。懷着一絲僥倖,這些人其實並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在賭。但是三個人沒有說話。玉綰的手心冒出汗,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就算S我,也讓我做個明白鬼!”面前的人依然板着一張臉,他們的手卻動了一下,摸上刀柄。玉綰也捏住袖子,恨恨地盯着他們,心想大不了魚死網破。忽然空中響起一聲輕笑:“今晚好熱鬧!”玉綰眼前一花,只見一個清逸的身影飛過三人的頭頂,與此同時她腰上一緊,立刻被拉進了一個懷抱。只一瞬間,面前的景象如同連環鎖,三個筆挺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眼睛睜着,連表情都沒來得及換上一換。玉綰瞪着眼,一時忘了反應。耳邊低沉溫潤的嗓音笑道:“看甚麼,難道是嚇傻了?”她抬頭,不由得愣了愣。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錦衣,嘴角似笑非笑,鼻若懸膽,一雙狹長鳳眼,眉梢間風情流轉。玉綰莫名的有些尷尬,再看地上的三個人,似乎是被點了穴。一瞬間的工夫就點了三個人的穴道,這等功力的確不能小覷。來不及思考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是誰,猛然意識到自己被抱着,她乾笑兩聲:“這位兄臺,能不能把我放下來?”那人脣角向上一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半晌,看得玉綰心裏發毛,忽見他俯身至她耳邊,低聲笑道:“放心,我對男人沒興趣。”玉綰渾身一震,幾欲吐血,差點沒背過氣去。她嘴角抽搐,想擠出幾句話來,忽然腰上一鬆,那人已經將她放開了。玉綰趕忙穩住身形,抬頭看那男人。不管說甚麼,人家總是救了她一命,實在應該說兩句話表示感謝。但是此刻對着這麼一張臉,不知爲甚麼卻有點說不出來。那男子抱着雙臂注視着她。玉綰愈加說不出話,憋了半晌,乾巴巴地道:“多謝恩公救命……”一聲輕笑從男人嘴裏溢出,他慢慢俯下身,伸手輕輕地抬起她的臉道:“你怎麼知道我是救你?”玉綰一愣。男人微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玉綰臉上:“也許,我纔是那個真正要害你的人呢?”玉綰忽然覺得手指冰冷,看進那雙眸子裏,有種深不見底的錯覺。她冷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男人突然嘆了口氣,把手鬆開,站起身撫了撫衣裳。姿勢很是清雅,但卻不是這種場合該有的。玉綰被弄得暈頭轉向,看了看周圍,想走又不敢走,怕再有甚麼狀況。“你的眼睛真漂亮。”他又上下打量了玉綰一通,“可惜是個男的。”玉綰有點生氣了,看了男人一眼,淡淡地道:“有甚麼可惜的。”“浪費了。”他不慌不忙地又說了一句。玉綰惱怒,臉上卻平淡得幾乎沒有表情:“眼睛就是用來看東西的,不管長在誰身上,都是這個理。無所謂浪費。”男人輕輕搖了搖手臂,悠悠地盯住她:“非也非也,閣下的眼睛猶如山泉之水,清冽又深邃,長在女子身上就是風華之貌,放到男子身上……這張臉,不搭調!”玉綰吃了一驚,回過神來覺得荒唐不已。居然在這種時候和一個陌生男人較量這些個沒頭腦的話。而這個男人,就他自己說,他說不定還可能害她。何況還不知此時展記怎麼樣了。想到展記,玉綰剛有些平靜下來的心又亂了起來。就在這時,她聽見身旁發出幾不可聞的呻吟聲,躺在地上的人略微動了起來,臉上現出掙扎的神情。玉綰餘光裏瞬間出現男人的身影,他蹲下去,手伸向地上的三個人。“等等!”玉綰喘着氣,“你要做甚麼?” 逍遙 男人看着她,臉上又出現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雖然你不是女人,不過看在你那一雙眼睛的分上,我給你一個選擇。”玉綰對他的話產生本能的排斥抗拒,皺皺眉:“選擇甚麼?”男人的衣袖輕描淡寫地在三人臉上揮了一下,看似極隨意的動作,三人平板的臉上卻現出了壓抑不住的痛苦。“選擇怎麼處置這三個人。”玉綰張了張嘴,吐不出一個字。許久說出口的卻是:“你是誰?”“你的恩公。”懶洋洋的聲音。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玉綰不知道自己能說甚麼,抑或能做甚麼。“快點選,選不出來我就代勞了。”玉綰咬着牙,地上三人痛苦的神色越來越深,旁邊的男人卻是一臉的淡然,眸中不時飄過一絲玩味。她忽然有一種不知自己在做甚麼的錯覺。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面對這些人,爲甚麼像傻子一樣地站在這裏對着一個不認識的男人,選擇害她的人的下場。玉綰想想都覺得可笑,如果一輩子在宮裏,估計到死也遇不到這麼荒謬的事。就在此時,忽然聽到黑暗中響起一聲慌亂的呼喊:“主子!主子……”她的心情頓時開朗起來,喜出望外地看向一邊。腳步聲“嗒嗒”傳來,展記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她猛然握住手心,早已是汗津津的,玉綰深吸一口氣,看向男人:“我要你把他們帶走,最好爲你所用,別來找我麻煩。”“好主意,”男人笑了,“至少不笨。”展記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街角。男人腳下輕輕一點,身體慢悠悠地騰起,衣袂翻飛的聲音破空而起:“下次不要那麼輕信人,在江湖上誰也不是誰的保命靠山。”展記張大眼看見玉綰,歡喜地叫出聲:“主子!”玉綰迅速地掃了他一眼,衣上沾了不少血,撈起一把看,原是別人的。又細細地將他瞧了一遍,額角有點擦破皮,還好沒有受傷。她渾身的力氣一瞬間卸了一半,虛軟地看着他笑:“你比我想象中厲害多了。”展記眼圈兒一紅:“主子,剛剛這兒好像有人。”“你看錯了。”……回到客棧,已經過了子時,展記堅持要留下來照顧玉綰,被玉綰打發回去休息了。因爲她已經累得不行了,撲到牀邊一頭倒在上面,本想好好將晚上的事想一下,奈何眼皮重如千鈞,頭腦更是疲勞到極點,很快便睡得雷打不醒了。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展記過來看她時,玉綰正端着一盆清水擦臉,蘭舟公子教她易容術的時候特別叮囑,人皮面具戴完之後千萬記得用水洗洗臉,否則對臉部傷害會很大。昨晚累得四肢痠軟,甚麼也沒顧上,醒了就趕緊補救補救。恰好店小二端了一碟子糕點過來。這樣早,估計是易南風的手筆,這個人,也是難得的細心人。玉綰和展記討論了許久,最終只能得出那個結論:她的身份不可能暴露。玉綰嘆口氣,這件突然發生的事情完全超出預料。也可能是她太天真,把事情想得簡單了,或者是漏掉了甚麼。玉綰坐起身:“展記,那些人的武功路數,你如再一次見到,還能不能認出來?”“能!”展記這次回答得堅決,“只要讓我再看上一眼,我一定能認出來。”玉綰點點頭,喝了一口茶,至少找回一絲主動。“主子……”展記猶豫着,“你說會不會是因爲秦老爺那件事兒?”玉綰一愣,這倒是沒想到的。玲瓏玉佩既然如此重要,那麼如果有人知曉她調查這件事,看不過眼也是可能的。何況,她到秦府的事不是甚麼祕密。這麼一想,心裏竟然稍稍輕鬆了些許。只要不跟宮廷有牽扯,她就放得開手腳了。展記卻顯然不這麼想,他皺着整張臉,“主子,我看這事棘手得很,裏頭不知牽扯了多少人,我們還是算了吧。要是惹火燒身實在不值當。”展記的擔心確實有道理,其實倒也不是玉綰固執若此,而是剩下的銀子實在不多了。俗語說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眼下只有這麼一樁弄錢的生意,等到真沒錢的時候露宿街頭,只怕更不安全。唉,想想也挺難爲情,大小是個公主,竟淪落到這種田地。不過她現在也沒多餘的力氣來擔憂了,還是想個法子渡過面前的難關是正事。展記見她不說話,以爲她在猶豫,便道:“主子,您千金之體,若是真有甚麼三長兩短,我,我……”說着說着眼圈紅了。玉綰趕緊笑着打住他:“行了,就你多愁善感,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難道還能回去?”說這話原意是想安慰他,不曾料到展記這小子卻像被提醒了,抬起頭看着她。“主子,宮裏頭雖不好,好歹強過現在,出來不過半月餘,您就遭了不知多少罪。不管怎麼說,您畢竟是萬歲爺的親骨肉,回去真心認個錯,萬歲爺容納百川,一定不會跟主子計較的。”玉綰竟一時找不出話來說,展記一直盯着她,看來是真動了心思。“展記,你可知道,我擔心的從來就不是父皇。”玉綰嚴肅起來,“若說危險,你瞧瞧宮裏那些娘娘,看起來個個人比花嬌,實際上哪一個不是如狼似虎,她們若聯合起來對付我,還不把我活剝嘍!江湖紛擾尚且快意恩仇,在宮裏那是暗箭難防。君王之心不可測,你想想我母親,當年獨得聖寵,何等風光。今日呢,柔情蜜意成泡影,你恩我愛轉眼空。饒是這樣,有些人還是不肯放過她,連那些奴才都敢撒野亂來。你也說了,我是父皇的親骨肉,此次私自出宮,外頭不知道,宮裏只怕早已引起軒然大波,我若是回去,即使父皇不追究,你想想,那些公主、娘娘,會放了我嗎?”展記驚呆了,撲通跪下,哽咽道:“主子!主子!對不起,展記不知……竟讓主子獨自承受了這麼多委屈!”玉綰嘆了嘆氣,方纔忍不住說出那番話來,倒讓這小子煩惱了:“起來,叫人看見是甚麼樣子,唉,其實甚麼委屈現在都不值一提。展記,話說回來,即使將來回宮,也得有本錢有保障。目前我羽翼未豐,回去是自討苦喫,江湖這個地方,雖說到處兇險,可也磨鍊人,我這樣說,你可懂?”展記含淚點了下頭。玉綰剛鬆口氣,就聽窗外一個聲音道:“說得好!”玉綰驟然一驚,展記迅速反應過來,登時跳將起來,直撲窗口。看他敏捷地消失在窗口外,顯然去追甚麼人了。玉綰愣在原地,全然忘了如何反應。半晌才扶住胸口,緩慢坐回椅子上。剛纔說的話明顯是被偷聽了,她冷靜下來想,有人在窗外埋伏這麼久,她跟展記竟然都沒發覺,聽那人的話,似乎是一開始就在窗外聽了,她也罷了,展記竟然也一點沒有感覺到。他年紀雖不大,武功修爲卻絲毫不含糊。雖說剛剛展記情緒波動得厲害,但一個人埋伏在窗外,他也不應該一點沒有察覺纔對啊!玉綰身上發涼,不管窗外的是甚麼人,她剛纔說的話,都是一劑致命毒藥。她不敢想象,那些話若是傳出去,會產生甚麼後果。一個人影從窗戶跳進來,展記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一見他的臉色,玉綰就知道他甚麼也沒追到。展記膝蓋一屈又要跪下,玉綰攔住他,緩緩地搖搖頭。“你去歇着吧,等會兒還有事做。”“主子……”“走一步算一步,與其擔心是誰聽到了話,還不如想想眼下的事。至於誰聽到了,聽到後怎麼辦,我們控制不了。”展記紅着眼走到門口,回過頭:“主子,能不能告訴我,我們等會兒要做甚麼?”玉綰看了他一眼:“我要去一趟秦府。”這次是真正的入幕之賓,秦老爺對玉綰客氣了許多。玉綰心道:難道這老爺子知道自己昨晚經歷了一場生死考驗,所以感動了?玉綰沒有多話,見他心情似乎比上次好很多,便直接切入主題,闡明要見秦小姐。秦老爺很痛快地答應了,叫上次的那個阿棠帶他們去,讓玉綰驚訝的是,這次連展記都破例被准許入內。來到園子裏,涼亭池暖,不少花團簇擁在一起,阿棠打開秦小姐的閨房門,只見這是那一種很常見的小姐閨房,綺羅繡帳,兩個丫鬟侍立在旁,容長臉兒,粉色衣裝。紗簾內隱約坐着一個嫋娜的身影,玉綰知道這就是秦老爺的獨女,秦府小姐秦婉蓉。玉綰剛剛坐定,就聽見輕柔的嗓音響起:“是周姑娘吧?”玉綰笑了笑,莫名地有些不自在:“秦小姐。”“周姑娘可是來問採花賊一事的?”玉綰一愣,料不到這位秦府千金竟如此直接。她動了動嘴,想解釋來意,卻又發現無從說起。秦婉蓉道:“給周姑娘看茶。”一個小丫鬟立刻捧了一盅茶過來,玉綰道了聲謝,伸手接了。清香撲鼻,上好的龍井。她不由得看了看那丫鬟,想當初母親難得地得到了一點龍井茶葉,始終捨不得喝,誰想到,最後卻被梅香拿去孝敬了月貴妃。母親心裏,想必不甘心得很。玉綰心裏暗暗嘆口氣,低頭喝了一口。秦家不愧是江南首富,這樣的東西拿來招待客人,眉頭都不皺一下。“希望周姑娘早日抓到採花盜,婉容也好心安。”玉綰抬起頭,看了眼手裏的茶盞,不知爲甚麼產生一絲奇怪的感覺。這感覺一閃即逝沒能抓住。她放下茶杯,決定不繞彎子:“秦小姐,你喜歡畫畫嗎?”秦婉蓉目光似乎轉向了這邊,方纔倒茶水的丫鬟道:“我們小姐貴爲秦府千金,琴棋書畫當然是樣樣精通。”樣樣精通?玉綰笑了起來,看向紗簾內:“那麼,秦小姐可否將採花盜的模樣畫出來?”玉綰此言一出,屋裏的人都變了臉色。一個丫鬟更是氣得發抖:“你……你怎麼這般無禮!”另一個丫鬟也怒目而視,憤憤然加了一句:“當時一片漆黑,我家小姐怎可能看清楚?”玉綰笑了。一個女子被採花盜玷污,這已是她終其一生也擺脫不了的奇恥大辱,有女子甚至因此自戕,好一些的也會終日以淚洗面,再也無顏見人。而玉綰此刻竟要求這個女子畫出玷污她的人的樣子,委實不識好歹。秦婉蓉始終不曾說話。玉綰將龍井茶喝完,起身告辭。那個阿棠還站在外面,不知剛剛的話她聽沒聽到,說不定也聽到了幾分。一出秦府大門,展記就緊走幾步到玉綰身邊,嘴裏咕噥:“主子,奇了怪了,上次明明一個下人都沒有,怎麼一下子冒出兩個丫鬟?還有那張畫像,我那天見得真真的,就掛在門對面的牆上,怎麼今兒就不見了?”“沒甚麼奇怪的,”玉綰搖了搖扇子,微微一笑,“人家讓我們進去,有些東西自然不能叫我們看到。”展記冷哼:“這秦府古怪如此,莫不是暗地裏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小子的嘴是越來越毒了。玉綰沒搭話,有意讓自己鬆弛一下神經。此時街上熱鬧得很,她瞥見一家店門高大氣派,匾額上兩個貼金大字:繡莊。她一時興起,走了進去。滿眼所見異彩紛呈,各種各樣的布匹懸掛壁上,角落裏一個胖墩墩的老闆正點頭哈腰地對身邊的人說話:“哎喲,任公子,您真好眼力!這可是貨真價實的西域雪蠶絲,不是我誇口,除了本店您再找不着第二家了!”“甚麼價格?”懶洋洋的聲音。老闆臉上笑開了花:“任公子您是老主顧,這麼着吧!不二價,十萬兩!” 路見不平 玉綰不由得朝那裏看去,最近她的耳朵對銀子敏感得很,想她累得要命就是爲了那一萬兩,這甚麼老闆一張口就是十萬兩,不公道啊!沒想到,這一看竟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玉綰睜大眼看着那個月白錦衣的男子,不是昨晚那個……恩公!玉綰腳步不由自主地走過去,肩頭卻猛地被按住。展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主子,他就是那日秦小姐牆上掛的畫像中的人!逍遙公子……任逍遙!”玉綰頓住腳步,嘴角不禁抖了抖。這叫甚麼?狹路相逢?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展記呼吸粗重地問:“主子……咱們……怎麼辦?”玉綰瞬間回過神,看得出來展記也在猶豫。她心裏在緊張地盤算,在這裏遇見任逍遙,着實讓人有些進退兩難。任逍遙與秦老爺家的玲瓏玉佩有關,即使現在躲了,只怕將來還是免不了要照面。這般想着的時候,那裏任逍遙已經掏出了銀票,正要遞到一臉歡笑的老闆手中。玉綰再顧不得多想,猛然揚聲道:“且慢!”這一聲喝出來,玉綰也平靜下來了。慢慢走過去,任逍遙把銀票放在掌心裏拍了拍,悠悠地看着她。老闆愣了一會兒,眼見到手的銀票被收回去,回頭看見玉綰,立刻火冒三丈,又不好明着發火,只好冷着聲音道:“這位姑娘,不知你打斷我二人做生意,是何道理?”玉綰笑了笑,指着那匹瑩潤的布料道:“剛纔小女子聽見一匹布賣十萬兩,一時好奇,便過來瞧瞧,不知是甚麼樣的布,如此名貴?”那老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道:“這是上好的西域雪蠶絲,別說賣十萬兩,就是二十萬兩也不爲過!”“哦?”玉綰眨了眨眼,低頭端詳那匹布,色澤的確誘人。不過,要說是雪蠶絲嘛……她嘴角勾起,伸手摸了一把。老闆勃然變色,摔了一下袖子:“姑娘若是見識過了,就請回吧!老朽還要做生意!”展記大怒:“大膽!竟敢這麼跟主子說話!”玉綰彎起眉眼,揮揮扇子壓下展記的怒火:“失敬失敬!小女子無意打擾老闆的生意,只是眼瞅着這匹布,怕不是真正的雪蠶絲呢!”任逍遙挑了挑眉,瞟了一眼老闆。老闆臉色青白:“這位姑娘,老朽與你無冤無仇,爲何要出語侮辱老朽!”“老闆這話從何說起?”玉綰故作驚訝,“小女子只是偶聽爹爹說起,西域雪蠶絲早已作爲貢品全部獻給了當朝天子,不想此刻卻在老闆的店中見到,小女子心中奇怪,因而有此疑惑,如有得罪之處,望老闆多多包涵!”任逍遙似笑非笑地看着老闆:“原來趙老闆是在用贗品誆我嗎?”趙老闆冷汗涔涔:“任公子恕罪,老朽……老朽……”“我想趙老闆一定是被騙了!”玉綰笑道,“一些人利慾薰心,以次充好,也是有的。”趙老闆不愧老奸巨猾,順着臺階就下:“是是是!老朽有眼無珠,上了那起子渾蛋的當!任公子寬宏大量,不要跟老朽一般見識,老朽回頭就狠狠地處置那羣吃裏爬外的東西!”任逍遙面上冷笑:“趙老闆經商多年,今日竟然看走了眼,這算不算是老馬失蹄、晚節不保?”玉綰微微一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趙老闆年紀大了,犯些錯也是難免,這位任公子,布匹是假的,不買就是了,饒了趙老闆這一遭吧!”任逍遙眯着眼看她,忽然一笑:“姑娘說得是,今日之事真是多謝姑娘了!”“舉手之勞,其實呢,任公子有錢是好事,你花十萬兩,買了價值十萬兩的東西,人人都羨慕你財大氣粗。可你若是花了十萬兩買了連一萬兩都不值的東西,那……豈不是……有些,呵呵,冤枉嘛?”那聲“笨蛋”被硬生生壓了回去。“是啊,”任逍遙似是沒在意,“這種東西買回去,只會讓人嘲笑我任某沒眼力。”趙老闆只剩抹汗的份兒了。走在大街上,身邊已經多了一個任逍遙。不得不承認,聞名的逍遙公子就是有魅力,玉綰還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注視過。“想不到周姑娘小小年紀,竟對布匹這般瞭解,倒顯得任某孤陋寡聞了。”玉綰有些心虛,其實得知這些純屬湊巧。那年西域來使帶了一大堆東西進宮面聖,父皇下令設宴款待,宮裏難得熱鬧,她就易容成了宮女混了進去,而貢品中就有這雪蠶絲。想了一圈,嘴上卻還得應付着編:“家父平生所好,最喜這些東西,從小耳濡目染,勉強粗通皮毛。”任逍遙微微一笑:“周姑娘家學倒是淵源。”玉綰笑道:“哪比得上任公子一擲萬金。”心裏確實有那麼點耿耿於懷,想當年在宮裏母親一針一線都日日節省,今番出來不久,卻頻頻見人揮霍金銀,說不心疼是假的。“周姑娘這位跟班兒像是很在意我。”任逍遙忽然淡淡地道。玉綰瞥了一眼展記,隨口胡謅:“大概他是羨慕任公子你英俊瀟灑。”任逍遙一愣,繼而失笑,道:“周姑娘說話真逗趣。”玉綰乾乾地笑了笑。任逍遙道:“周姑娘有沒有興趣到舍下坐坐?”聽到任逍遙這樣說,玉綰一愣,再怎麼絞盡腦汁,她也沒想到任逍遙竟然邀請一個初次見面的姑娘到他家中去,這委實有點……玉綰臉上一派思索狀,心裏卻想,莫非這就是典型的逍遙公子做派?展記在一旁死死盯着玉綰,似乎生怕她會答應。玉綰再想接近任逍遙也不能做得這麼明顯,於是訕笑道:“出來這麼久,家裏人該擔心了,也是回去的時候了……”玉綰話還沒說完,就聽有人聲嘶力竭地喊:“救命!”她嚇了一跳,轉身看去,就看見一個八九歲的少年奔跑過來,滿臉紅撲撲的,眼淚直流。身後是一羣持着棍棒的人,那少年似乎慌亂之中跑得太急了,腳下一絆朝前直撲過去。後面追着的人大叫:“不要跑!小狼崽子!看你能跑到哪兒?!”那少年越發急了,掙扎着爬起來,回頭一看,那羣人已經追了上來。他好像是知道跑不了了,竟然咬着牙關,猛地向前,直直地撞進了玉綰懷裏!玉綰驚愕,少年已經抱着她哭叫起來:“救命!姑娘救命!他們要S我!”展記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把那少年拽開。不曾想少年看似弱不禁風,此刻兩隻手緊緊抱着玉綰,展記竟然拉他不得!玉綰尚未回過神,那一羣人已經到了面前。爲首的一個彪形大漢指着少年喝罵:“跑啊!你再跑啊!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大漢言語粗俗,一邊喝罵着一邊上來拽少年的胳膊。玉綰皺皺眉,抬頭見那羣人衣着一致,心裏不禁一動,這些人看上去竟像是衙門裏的捕快裝束。展記似也看出了端倪,沉默着不再動。這片刻工夫少年已經被拉開了些許,玉綰低頭看他掛滿淚痕的小臉,心裏似是被觸了一下,那少年哭得更加大聲:“姑娘救我!”“叫甚麼叫?!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大漢的嗓門喝得少年渾身一抖,身體被強制地拉過去。大漢揮手一巴掌打了過去,緊接着又一巴掌打回來,少年險些被他打得背過氣去,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玉綰心裏沒來由地產生一種厭惡,宮裏見多了仗勢欺人,也沒見過這麼明目張膽的。更可恨的是周圍的人都像沒看見一樣。玉綰伸手摟住少年,展記立刻將大漢擋開。大漢狠瞪着玉綰:“這位姑娘好大的膽子!竟敢管我們太守衙門的事!”玉綰冷哼,還真是衙門裏的!面上輕笑:“不知這少年犯了甚麼罪,竟然勞動太守衙門的捕快如此窮兇極惡地追趕?”“這是我們衙門的事!外人管不着!”“管不着?”玉綰冷笑,“莫非太守衙門就可以不講理嗎,律法哪一點規定說捕快可以當街打人的?各位莫說是捕快,就是太守親臨,這個理也說不過去!”玉綰頭一次感謝父皇的律法,現在想來果然還是有人情味的。那大漢惱羞成怒,又加上一干人煽風點火,竟撈起手中的棍子向玉綰懷中的少年打來!玉綰大驚,棍子卻已經重重地落下來,少年慘叫一聲,面露痛苦之色。玉綰怒從心起,剛剛那一棍子若是稍偏一偏,說不定就打到她的身上。真沒想到,父皇堪稱一代明君,治下竟有這等目無王法之徒!玉綰眼前一閃,展記已經飛身上去,一腳揣在那大漢胸口。大漢悶哼,捂着胸口倒退了幾步。一羣捕快圍上來,慌里慌張地道:“錢捕頭!你沒事吧?錢捕頭……”一個捕快指着展記,色厲內荏地罵道:“哪裏來的黃毛小子?不要命了!竟然敢重傷朝廷捕快!等我回去稟報太守大人,把你投入死牢!”那少年早已嚇得瑟瑟發抖,只記得朝玉綰懷裏縮。展記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一羣人,那捕快還要再罵,早已被展記的眼神嚇住了。大內侍衛的氣勢,豈是他們可比的。“一個小小的太守,也敢對主子不敬,我看他的腦袋差不多可以搬家了!”那個錢捕頭被展記踹了一腳,剛順過氣,聞得展記的話,臉色變了又變,轉眼向玉綰掃來,仔細打量了一遍,想是剛纔展記的話讓他產生了疑惑,一時間摸不透玉綰的身份,不知是否故弄玄虛,搞不好真是甚麼得罪不起的人物,到底不敢再強。只聽他忍怒道:“不知姑娘是?”“你不配知道。”展記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讓錢捕頭再也忍不住,正要不顧一切地下令把衆人抓起來,忽然聽見一聲清咳,愣了愣轉眼,瞥見身邊的任逍遙。任逍遙懶洋洋地看了一眼錢捕頭,道:“太守大人今兒怎麼那麼閒,滿大街追一個少年郎?”“任……任公子?!”其他捕快也都隨即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錢捕頭上前一揖,明顯比之前矮了聲氣,陪笑道:“任公子,您不知道,這小子是太守大人的家僕,可他冥頑不靈,一點不懂守規矩,今早竟然翻Q逃了!您說可氣不可氣,小的們沒辦法,這才帶了手下追趕。”玉綰道:“區區一個家僕,用得着出動朝廷捕快嗎?”錢捕頭似是有些猶豫,他旁邊的一個捕快已經道:“是太守大人的吩咐。”玉綰冷笑:“太守大人好大的派頭!他以爲朝廷捕快是他的私人家產嗎?想吩咐就吩咐,我看捕快也不用緝拿兇犯,專爲他收拾家僕算了!”錢捕頭一臉怒氣地瞪着她,想發火又不敢,只得話中帶刺地道:“姑娘牙尖嘴利,我等說不過,還請姑娘放了這個家僕,我等也好回去覆命。”玉綰一時氣噎,心知這少年若真是家僕身份,就算有心保他,怕也無能爲力。這時少年從懷裏抬起頭,眼睛紅腫,玉綰有些不是滋味,這麼小的孩子,想必在太守家受了不少罪,生活不如意所以才逃出來。卻聽少年道:“姑娘,我不是逃跑,我是要去看娘。”看娘?玉綰愣了愣。錢捕頭嗓門又大了,對少年吼道:“你娘早把你賣了!你現在是太守大人的人,生死都由大人做主!”少年似乎被這話裏的殘酷嚇到了,剛平靜下來的眼窩又湧上了淚水:“娘沒有賣我!我要和娘在一起……”錢捕頭還要呼喝,忽聽任逍遙道:“這孩子賣了多少錢?”錢捕頭一怔,半晌才道:“十兩。”玉綰一聽之下再也忍不住大怒,十兩銀子就買了一個如花少年的一生,何其殘忍無情!任逍遙扔了一張銀票:“這是一百兩,這孩子我要了。”“任公子,這……這不合規矩啊……”任逍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太守大人若缺家僕,改日我把府上的小童送一個過去。”錢捕頭看了看任逍遙,猶豫了片刻,像是在權衡利弊。過不多久,他彎腰拾起銀票,又看了一眼玉綰懷裏的少年,這才道:“那任公子,我們就先走了。”玉綰心裏暗暗驚奇,連官府的人也懼怕任逍遙三分,看來對這個人她更得非常小心。錢捕頭一揮手,一衆捕快跟在他後邊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視線裏。看着少年,玉綰卻猶豫起來。雖說捕快走了,但這少年轉眼已被任逍遙買了去,她不禁有點後悔,這算不算纔出虎穴又入狼窩?當然,任逍遙是不是一匹狼,現在還無法下定論。畢竟……從剛纔到現在,他的作風和昨晚遇見時相差太大。任逍遙似看穿了她的內心,悠悠地道:“這孩子和周姑娘投緣得很,周姑娘不如就好人做到底,把他帶在身邊吧!”這麼一說玉綰反倒不好意思了,笑道:“既然任公子出了錢,小女子自是不可強要。”任逍遙擺擺手:“周姑娘不必客氣,我府上多的是家童,況且這孩子跟了我不見得就比跟着太守好。”玉綰眼珠轉了轉,心裏鬆了口氣。於是道:“那就多謝任公子了,改日有機會一定請公子喝酒。”任逍遙笑着看了她一眼,不知爲甚麼,這一眼卻讓玉綰心裏一緊。玉綰隨意找了一家酒樓,要了一桌子的菜,看那少年喫得狼吞虎嚥,心裏不禁嘆氣。這孩子不知餓了多久,她揮手讓小二再送一壺茶來,這少年光顧着喫,估計肚子也快要受不了了。茶很快端上來,少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大半壺,終於擦了擦嘴,目光移到了玉綰的身上。玉綰微微一笑,開始問:“你叫甚麼名字?”少年低下頭。展記道:“我家主子問你話呢!怎麼不說?”“你不想說也沒關係,”玉綰笑着看他,他把頭埋得更低,“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少年抬起頭,一會又低了下去,聲音細小:“我……我想回家。”見他開口,玉綰繼續問:“你家在哪兒?”“城西。”玉綰鬆了口氣,心想這孩子若是外地賣來的,想尋他父母還真不容易。但轉眼又想到另一個問題,猶豫道:“你娘……把你賣了,你還願意回去?”少年看了她一眼,嘴一撇,眼淚又要掉下來了。玉綰深悔說話造次,連忙補救道:“我是說,嗯……你娘爲甚麼賣你?”少年突然伏在桌上大哭起來。玉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很顯然他娘是因爲太窮才賣他的,若是把他送回家也不是辦不到,只是她擔心他娘會不會再次賣了他,要真賣了,不等於把這少年又往火坑裏推?一時想不出好主意來,對面的少年漸漸止了哭聲,抬起紅通通的眼睛望着她。玉綰心裏不是滋味,正想再問些甚麼,少年怯怯地道:“姑娘,你能不能讓我回家看看我娘……就一眼,我娘……我娘她病了……我想,我想看看她。”玉綰愣住了,不知作何反應。少年以爲她不答應,撲通跪下:“姑娘!你放我回去看看娘,我回來一定給你當牛做馬,永生永世伺候你!”少年不住地磕頭,腦袋撞在地上發出串串悶響。玉綰慌忙把他拉住,無奈這少年力氣還挺大,幾乎拉不住,最後是展記一把將他扯起來。玉綰嘆了口氣,看着滿臉哀求的少年:“你果真是想回去?”少年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玉綰於心不忍,從袖中取了絲絹給他擦了擦臉,說:“我可以放你回去,並且,你也不用再回來伺候我,好好跟着你娘就是。”少年眼睛亮了起來,身體掙了掙又要磕頭,卻被展記拉住了。玉綰從腰帶裏摸出一張銀票,這是她爲了以防急用帶在身上的,沒想到用在了少年身上。把銀票交到少年手上,又對展記道:“你把這少年送回家,銀票就交給他的母親,囑咐她不可再賣這孩子。”展記看了看玉綰,有些猶豫:“主子你一個人……”“你快去快回,我回客棧等你,這麼短的時間不會有事的。”展記點點頭,又連忙道:“那我先將主子送回客棧。”玉綰哭笑不得:“這裏離客棧就幾步路,何況又是大白天,街上到處都是人,謹慎是好事,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展記皺着眉去拉少年,少年本能地一縮。玉綰笑道:“別怕,跟着大哥哥走,他會帶你回家的。”少年小手頗爲遲疑地攥上了展記的衣襟。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頭看着玉綰:“謝謝你……姑娘。”玉綰心裏猛地一痛,勉強衝少年笑了一下:“回去記得好好孝順孃親。”獨自回到客棧,玉綰呆坐了一會兒,心裏想念母親,不知此刻母親怎麼樣了。 玉綰搬出材料開始做藥,昨晚的事到現在她還心有餘悸,多配一點藥總歸是保險一點。曾經她也動過習武的念頭,可一來吃不了那個苦,二來蘭舟公子說她體質虛寒,練不了甚麼高深的武功,便只教她一些淺顯的招式權且用來強身健體。後來他說學習製藥調毒也可用來防身,學精了比武功管用多了,任是甚麼樣的武林高手,一沾毒藥照樣沒轍。玉綰聽了驚歎歡喜,於是就跟着公子學調製毒藥。雖說是毒藥,公子教的那些,藥性卻都很溫和,幾乎沒有一樣可以致人性命。公子說,毒藥用在歹人身上,它的效力方可發揮得純粹。當時玉綰聽了這句話,仰着臉衝他笑,說公子你真善良。因爲此時藥材不多,玉綰只配了簡單的幾味,其中“春風好夢”佔大多數。“冷心散”配了一小瓶,這藥雖然歹毒,效果卻不能立竿見影,用來控制人可以,救急卻派不上大用場。餘外的藥材全配了“天女散花”,因爲這藥製作起來工藝繁雜,總共也只配過兩次。“天女散花”S傷力不算最強,範圍卻極廣,向空中一撒,風一吹,落紅成陣,沾上一點的人立時昏睡。用來對付大規模的追S和圍捕,最好不過。昨晚若是有它在身邊,玉綰也不致狼狽若此。配好藥後,玉綰將幾類藥塞在腰帶和袖子裏,想了想,又在頭髮裏藏上一點兒。手指觸摸到蘭舟公子給的小盒子,不禁湧起一陣強烈的思念。自打出宮就沒見過公子了,想到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他,胸口難過得發疼。蘭舟公子幾乎充塞了玉綰的整個記憶,在她的印象裏,公子是個溫和的人,除了教她技藝的時候,幾乎聽不到他說話,常常是她在一旁念得風生水起,末了公子拍拍她的頭,說一句“不錯”。他沒對玉綰說過一句重話,永遠柔若清風。母親不耐煩聽她說話,公子就成了她唯一的囉唆對象。公子會說,玉綰,你可以聰明,但不可招搖,招搖會給你帶來麻煩,而聰明可以讓你審時度勢,免得被動。玉綰感謝公子,因爲他的教導,她能夠在宮裏從容生活,不受寵,卻也不受欺。有時候玉綰想,公子也許是仙人吧,他下凡保護自己,伴着她從懵懂女童走過豆蔻年華。而他始終風采卓然,仙姿不變。 展記一直到日落黃昏時纔回來,這令玉綰非常詫異。他的臉色不大開心,眼圈似乎還是紅的。玉綰不禁驚訝:“展記,怎麼了?那個孩子送回去了嗎?”展記聲音悶悶的:“送回去了。”“哦,他娘怎麼樣,病得如何?”展記用手捏了捏鼻子,玉綰見他好像非常難過,更是擔心了:“見到兒子回來,他娘難道不高興?”“主子,你知道嗎,若不是我親眼看見,我都不相信會有那樣的人家。”玉綰越發驚疑,等他說下去。“他娘病得只剩一把骨頭,兩眼混濁得差點睜不開。看見我把她兒子帶進去,她身體一抖,險些從牀上翻下來,我趕忙上去扶住她。那孩子抱着他娘就哭,他娘兩眼瞪着,嘴脣拼命抖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兩隻眼睛哭了。主子,我眼瞅着,別提多心酸……”展記頓了頓,像是有些說不下去。玉綰明白了,心裏也有點不是滋味。原本還懷疑那孩子的娘是個狠心人,聽展記說出來,看來家裏是真的是窮得沒辦法了。“他娘聽見我說把兒子還給她,登時就給我磕起了頭,我攔不住,那孩子也跪在他娘身邊給我磕頭,最後我拿出銀票,他娘說甚麼也不肯要,說我把兒子給她已經是天大的恩德,再不敢收別的,我說破了嘴皮子好容易才勸她收下,又給我磕頭,還說要留我喫飯,當場拖着身子就要生火。我實在看不下去,胡亂丟下幾句話就趕緊回來了……”展記臉上的神情叫人看着痛心,他自小進宮,雖說是奴才身份,但在展風凌的照拂下卻生活得養尊處優,這樣的民間疾苦,他一點也不曾經受過。此番接觸,想來對他震動極大。玉綰嘆了口氣,也不知說甚麼好。許久,展記默默地退了出去。玉綰隨便吃了些東西,就躺在了牀上。忽然耳邊聽到極清雅的簫聲,猶如嬌花照水,嫺靜溫柔。是那天晚上聽到的簫聲,不同的曲調,相同的情感。玉綰看向窗外,月色美好,竹簾被風一下下吹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沒有動。簫聲好聽,聽着便是,何需追尋吹簫的人?曲子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兒聽過。有點像《鳳求凰》,再仔細聽感覺又不像。玉綰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漸漸覺得眼皮沉重,簫聲一下一下鑽入耳朵,如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不知不覺中墜入了夢鄉。
……
展記的情緒平復了很多,玉綰也沒再提起那個少年的事,只說日後有空一定要去看看他,展記笑笑,沒說話。玉綰倒了兩盞茶,跟展記商量下一步應該怎麼走。現在基本鎖定任逍遙爲目標,但是具體怎麼跟這位爺相處、從而挖出有用的東西,卻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展記始終不贊成太接近任逍遙,他說這個人怎麼看怎麼覺得危險,主子接近他恐怕會受到傷害。正討論得熱烈,門輕輕地響了。玉綰納悶,店小二纔剛送了早飯來,這會兒怎麼又來了。她抓過一邊的面紗圍起來,打開門,卻是一個身着青衫的年輕男子,竟是那位跑堂先生易南風。玉綰笑道:“易跑堂今兒怎麼有空來我們這兒?”易南風微微一笑,晃了晃手裏的東西:“有人給姑娘下帖子,差我送來。”玉綰愣了愣,給她下帖子?道:“是誰?”“我不知道,”易南風把東西遞過來,“姑娘自己看吧!”玉綰低頭看了看,伸手接過:“謝謝。”易南風微微頷首,將門重新關上了。“主子,甚麼帖子?”展記湊上來。玉綰將手裏的帖子揭開,頓時間一股香氣飄到鼻端,桃花紅的拜帖上寫着幾個娟秀的字:“今日戌時,綺香樓百花夜宴,懇請晚公子賞臉。青娘。”看到落款時着實吃了一驚,青娘?!這個女子和玉綰只是一面之緣,雖說當時有意讓她記住自己,但玉綰其後就遭追S,按常理說,她應當離自己越遠越好,怎麼還會費盡心機地下帖請她? 展記問道:“主子,是誰?”玉綰沉着臉將拜帖遞給他,他看了看,也變了臉。“主子,這個青娘……”玉綰緩緩地在桌邊坐下,青娘這個女子不簡單,且不說當時她是易容,光是找到風雲客棧把帖子下到這,就已經不容易了。玉綰想了想,看了一眼展記,當日她只在自己身上下功夫,卻沒有怎麼顧到展記,他每日跟着自己,想不引人注意也很難。倘或有心人看出了這一點,從而猜出周姑娘和晚公子就是一個人,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玉綰將帖子翻開又看了一遍,發現青娘在上面稱呼自己爲晚公子,是否表明她仍不知她是易容?有可能只是湊巧看見她進了這家客棧,於是猜出她住在這裏,所以下了帖子。玉綰倚在椅子上,揉着緊繃的額角,真是累,幾乎每日都要費盡腦筋。今晚的邀請,好像必須要去。展記在一邊小心翼翼地道:“主子,你打算怎麼做?”玉綰苦笑:“怎麼做?去唄!”展記皺眉:“也許是個鴻門宴,主子若去,恐怕有危險。”玉綰笑了,看着他反問:“留在這兒就不危險了?”展記語塞。這裏當然不見得安全,帖子都到這兒了,誰能保證下一次來的不會是人?玉綰忽然有了興趣,風雲客棧的頭等客房,不知住的是甚麼樣的?展記臉上現出惱怒的神色:“主子當時就不該蹚這渾水!”玉綰閉上眼沒言語,這小子,剛好了兩天,又忍不住抱怨了。展風凌真應該教教他,遇到問題時應該想法子解決,抱怨是最沒有用處的。酉時一過,玉綰立刻就翻出易容用具,喫一塹長一智,招呼展記過來:“快一點,我先幫你易容!”展記一臉的不情願:“主子,我這樣挺好。”玉綰瞪他一眼:“要不你就留下!”展記立刻乖乖地過來了。玉綰將他的臉抹黑,換一套褐色的麻布衣服,這件衣服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沒料想展風凌那麼古板的一個人,對徒弟卻是疼愛有加,展記的衣服都是上好的面料制的,估計展風凌是把平時寧皇賞給他的綢緞全都給展記了。半個時辰後,玉綰把展記扮成了一個粗使小廝。雖然效果差強人意,但沒時間弄得更細緻了。見天色已經不早,玉綰便讓展記去外面等着,自己找出人皮面具匆匆戴上,錦袍穿上,再把原來衣服裏裝的毒藥騰挪過來。一路上叮囑展記千萬不要露出馬腳,表情一定要自然,總之,就是要像一個粗使小廝的樣子。他馬馬虎虎應下,玉綰不禁嘆氣,其實並不很像,但她也沒更好的辦法了。到了綺香樓門口,沒有看見迎客的姑娘,門邊反而多了兩個身強力壯的大漢。嗬,看來此番還真不同。玉綰把帖子遞上去,兩個大漢看了一眼,面容恭敬地請他們進去。綺香樓內高朋滿座,一眼望去遍是錦衣華服的各樣男子,顯然這裏的人非富即貴,看他們的行止,裏面恐怕還有不少豪門權貴。一個百花夜宴,竟然驚動了這麼多有身份的人,小小的綺香樓何以有這樣的面子?玉綰走在這些人中間,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晚公子!”清脆如鈴的聲音傳來,青娘搖着蒲團扇慢步走向她。玉綰微笑:“青娘。”青娘上來拉了她的手:“哎喲,晚公子!想不到你肯賞臉來,看到你,我這七上八下的心才安了下來!”玉綰尷尬地笑,這等舌如蓮花,她委實不太會應付。青娘拉着玉綰到一張桌子邊坐下,拎壺給她斟了一杯酒。玉綰主動道:“上次給綺香樓添了那麼大的麻煩,沒想到青娘還願意請在下來。”“晚公子這是說的哪裏話!”青娘嗔了一眼,“公子你深明大義,捨身將歹徒引出去,使得綺香樓免遭池魚之殃,青娘感謝還來不及呢!”這話滴水不漏,玉綰不好再說甚麼,遂低頭喝酒。說實話喝酒她並不在行,只不過現在身不由己,少不得裝裝樣子。不遠處有客人叫喊,青娘應了一聲,轉臉對她賠笑道:“晚公子,你先喝着,青娘我去去就來!”玉綰點頭:“青娘你忙自己的,不用在意在下。”青娘笑了笑:“晚公子就是有氣量。”說罷施施然地轉身走了。玉綰連忙將酒杯放下,來的賓客越來越多,她不由得好奇,見身側坐着一個年輕人,便搖扇上前笑問道:“這位兄臺,請問今日這百花宴,何以這麼熱鬧?”旁邊是一個着素袍的男人,手裏拎着一罈酒,目光醉醺醺。雖如此,他看起來依舊氣宇軒昂,兩道劍眉,君子端方。那人盯了玉綰一眼,也是一臉錯愕:“你不知道?”玉綰道:“還請兄臺明示。”那人把酒罈擱到桌上:“原來賢弟真的不知道,那爲何來這裏?”玉綰有些尷尬:“小弟接到帖子,說今晚這裏舉行百花夜宴,所以……”“小兄弟好大的面子,”那人似也有些驚訝,“我這張帖子還是厚着臉皮千討萬討纔要了來,小兄弟竟然被下帖請,嘖嘖,爲兄佩服!”他在那裏佩服,玉綰這裏還是一頭霧水,這百花夜宴看來不是表面那麼單純。她只得拱手笑道:“大哥,小弟實在不知,莫非這裏頭還有甚麼奧妙?”那人灑然道:“今日百花宴是出自江湖第一美人,柳月杳柳姑娘的手筆,各位江湖同道,當然是趨之若鶩。我也是前天才得的消息,剛巧我那朋友臨時有事,萬般無奈這才把帖子讓給了我,爲此我還欠了他三個月的酒錢。” 公主 江湖第一美人?玉綰壓下心底的驚訝,再次掃了一圈綺香樓裏滿滿當當的人,輕笑道:“這位美人的魅力還真是大,果然是自古英雄愛美人。”“那是當然!江湖第一美人,想當年飛鷹閣的少主願以整個飛鷹閣作爲聘禮,娶柳月杳爲當家主母,柳美人正眼都沒瞧他一下,結果飛鷹閣少主自那日起一蹶不振,氣得老閣主昭告武林,不再認這個兒子。近日老閣主纏綿病榻,將家事交給家裏總管處理,唉,飛鷹閣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啊!”玉綰聽這話音不大好,隱約有些紅顏禍水的意味,便開玩笑道:“這麼說兄臺也是被柳美人折服?”那人一本正經地說道:“柳姑娘豔傾武林,我這等俗人又哪能免俗?”這話等於是承認了他就是衝着柳月杳來的。玉綰乾笑兩聲,看來這位未曾謀面的柳姑娘不僅美,而且脾氣也不小啊,今晚的百花夜宴,不知要熬到幾時。“那天下第一美人是誰?”旁邊有人湊熱鬧,竟是這般問了一句。立馬又有人笑嘻嘻接了一句:“這位兄弟可不是說笑了,誰都知道,天下第一美人,乃是我朝天華公主。”玉綰猛地一震,眨眨眼睛,天華是天下第一美人?這還真不知道,聽都沒有聽過。以往在宮裏知道天華容色絕美,猶勝貴妃月氏,卻也不曉得她在民間竟還有這樣的美譽。“我看不然,”展記竟然又說話了,“天華公主固然美貌,但也不見得就是天下最美。”玉綰一瞬間真有把展記嘴巴堵上的衝動,誰知道這小子今天怎麼這麼多話?!李三詫異道:“小兄弟,這話可不能亂說。”想不到展記認真起來:“你們有幾個真正見過天華公主,怎見得我就是亂說,評價有失公允。”玉綰尷尬得要命,只得嘿嘿笑,一邊向展記狠狠地遞了個眼色:“兄臺,不好意思,我這小廝一向不懂規矩……”那人抬手製止了她,抓着下巴饒有興味地看着展記:“聽小兄弟的話音,莫非小兄弟見過天華公主?”玉綰心想壞了,蘭舟公子曾告誡,江湖中但凡有些本領的,性格再如何豪爽不拘小節,心思卻是細密如發,露出任何一點馬腳都有可能被他們揪住。展記這傢伙一時圖個口快,殊不知惹了禍。展記似也知道自己錯了,他面色不變,應道:“何須用見,天華公主貴爲公主之尊,有一分的美貌,也會被人盛讚成十分的美貌,傳言自然浮誇。”玉綰心頭落下一塊大石,這小子還不算笨,反應挺快嘛。那人笑道:“小兄弟年紀輕輕,見識竟非凡。”遞過一杯酒,玉綰笑道:“兄臺,你就不要再誇他了,本來就是個傲慢無禮的毛頭小子。再誇,他的尾巴都要翹上天了!”那人大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玉綰暗自嘀咕,話是這麼說沒有錯,但天華美貌是真,即使傳言有所浮誇,卻也只是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想當初月貴妃容冠六宮,盛寵不衰。天華美貌比貴妃更勝三分,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怎麼也不會太假。一陣絲絃樂聲響起,玉綰轉過頭,只見幾十個身姿曼妙的女子提着五顏六色的燈籠魚貫而出。這些女子輕紗雲鬢,手腕皓白如九天之月,輝襯着精緻的燈籠,款款而行的姿態給人一種仙女降塵世的錯覺。青孃的笑聲響起:“各位!今晚百花夜宴感謝諸位賞光,姑娘們特製了一些燈謎給大家助興,勝出遊戲的,贈送月杳親手製作的香囊!”一聽聞“月杳”,場面頓時轟動起來,剛纔有幾個等得不耐煩的人,此時卻笑逐顏開,玉綰暗笑,她倒真想看看這是個甚麼樣的大美人,人沒出現,一個燈謎就把人打發得得意忘形了。“還等甚麼!快點吧!”一個五大三粗的人忍不住吼道。青娘排開衆人上前,嬌笑道:“靳爺別急,讓青娘說一說規則。”“很簡單,由我們樓中才藝最出色的紫嫣姑娘操琴,燈籠一個個往下傳,琴聲停歇,燈籠傳到誰手裏就由誰答題。答對,繼續下一輪。答錯,便驅除出局。”青孃的聲音柔若楊柳湖水。她說完後,有人面露沮喪,卻又強自鎮定,有些人則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看那樣子好像勝利已經是他的了。青娘定的規則很好,不讓拿不到燈籠的人沮喪,也不讓拿到燈籠的人得意。玉綰旁邊的那人已經重重地將酒瓶放到了桌上,搖頭道:“不好不好!看來今晚李某是沒機會了。”玉綰笑道:“燈謎不一定就是書上的東西,文采好也不見得有用,兄臺不必這般沮喪。”那人看着她:“小兄弟不必安慰我,依我看小兄弟的學識出衆,今晚的贏家非小兄弟莫屬。”玉綰連連搖頭:“兄臺莫要取笑,小弟雖然粗讀了幾本書,不過紙上談兵,派不了甚麼大用場。” 當初在宮中,幾乎就是個被遺忘的人,到了學習的年齡,也沒有先生教導。聽說當時父皇是有意派人教她讀書的,只是不知是誰吹了風,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父皇本就不在意她,也就算了。於是長到這麼大,一次皇宮裏的課都沒上過。便是蘭舟公子,教會她認字之後也不再刻意教導。只每回丟一些書給她看,數量不多不少,看完時,已是他又一次出現了。如此循環往復,後來再細細想,竟不記得自己究竟是讀了多少書了。 不知不覺間,琴聲已經響起,一個豔妝的女子坐在琴桌前,手指上下波動,琴聲流瀉,燈籠開始傳了。每個人的臉上表情不一,保持鎮靜的沒多少。美色,傷人不見血。換句話說,這時候還能保持鎮定的,是有真涵養,是真君子。但是,想一想,真君子又爲何來這種地方呢?氣氛變化如雲飄,在琴聲中女子們裙釵搖曳,燈籠傳遞得眼花繚亂。可是縱然如此,等了一刻又一刻,也是不見那位江湖第一美人。玉綰對展記道:“你待在這兒,我去一趟茅房。”展記立刻想跟上,被玉綰瞪了一眼。綺香樓外表看着好像不大,推開後門,實則別有洞天。這樣的格局,和風雲客棧有幾分相像。玉綰順着旋梯上到二樓,一排雕鏤欄杆出現在眼前。她雙手撐握憑欄而望,一陣涼風拂過臉上,臉上的熱度頓時散了不少,空中弦月皎潔,庭院裏樹影婆娑,原來夜已經這麼深了。不知母親此時是否也在宮中的窗下,獨自一人看着孤寂的明月?難怪騷人墨客總愛詠月懷人,頭頂一方天,只有這月亮,無論相隔多遠,總能共同欣賞。隱隱有一絲聲音傳到耳朵中,玉綰心內不由得奇怪起來,大家都在一樓猜燈謎,二樓理應不會再有人才對。難道……是那位神祕的美人柳月杳?她凝神細聽,半晌又有一絲聲音幽幽飄來,玉綰辨清方向,輕手輕腳移了過去。前面不遠處一間屋子亮着燈,淡粉顏色,暗夜裏顯得溫馨動人。隨着她的靠近,鼻端聞見一股幽香,比宮裏有些女人身上的香還要溫柔舒服。一瞬間卻聽到女子的聲音:“逍遙公子……” 陰差陽錯 玉綰定住了。任逍遙?她深吸一口氣,任逍遙居然也來了……曾幾何時,這個人的出現就意味着麻煩。想到這一層玉綰更是毫不猶豫,捂住嘴防止發出聲音,沿着原路退回去。離那扇門漸遠,剛稍稍出了口氣,那門猛然被彈開,隨着一聲質問:“甚麼人在外面?!”玉綰眨着眼,看到門內一個絕色傾城的女子,不用想,這顯然就是樓下賓客久候不至的江湖第一美人,柳月杳。要命的是,這位美人正衣裳半褪靠在一個男人的肩上。而那個男人正是……一滴冷汗從玉綰的額頭上滑落。任逍遙向她看來。許久,勾脣一笑。“是你。”這一聲“是你”將玉綰的神經狠狠地撥了一下,她也不知爲甚麼,迅速就轉身,不管不顧地立刻就跑。不能被抓住,否則就真的不可收拾了。可很多時候偏偏就是事與願違,同時也間接證明了聞名江湖的逍遙公子不是浪得虛名。玉綰的腳剛剛踏到門檻上,腰上已經被人一握,輕巧地拽了回去。她重重地撞上一個厚實的胸膛,用手一摸,立刻嚇得四肢僵硬,不知該作何動作。玉綰硬着頭皮舔了下嘴脣:“有話好好說,那個……我不是故意……”雖然不知道他在這裏和江湖第一美人說甚麼悄悄話,但想也知道是不會願意被人聽見的。突然聽到“噗”的一聲笑,玉綰好不容易說到了連貫的地方卻被打斷了,不由得一愣。任逍遙像拎小雞一樣抓住了玉綰的後領,將她轉個身面對自己,那雙狹長的眼望着她:“你是太高估自己的逃跑能力,還是太低估我抓你的能力?”玉綰眼睛睜得大大的,努力擺出感激的樣子:“恩……公,小……在下方纔在樓下看見恩公你,激動地上前想答謝搭救之恩,誰承想一眨眼恩公不見了,於是就尋了上來。正好……恩公既然在此,就請受……請受在下一拜!”撐着說完場面話,指望他聽了這話能有所動容。領子卻仍被任逍遙揪着,看他一點鬆手的意思都沒有,玉綰不由得又開始冒汗。此刻心裏除了後悔還是後悔,爲甚麼非要亂跑!任逍遙嘴角一勾,流露一抹笑意:“你這樣魯莽,難怪得罪人,大半夜的被人追S。”玉綰瞪眼看他,心裏卻稍稍鬆一口氣,說出這種話,好像……不是太生氣?不管怎麼樣,不生氣總歸是好事……她連忙點頭:“是啊!幸得恩公救命,恩公胸懷博大、寬和、善良。小……在下佩服得很、佩服得很!”任逍遙眯起眼:“哦?原來我這麼好?”玉綰心裏痛罵:“好你還抓着我?!”嘴上卻違心地恭維:“當然,再找不到比恩公好的人了!”這就是言不由衷。任逍遙輕笑着看着她,驟然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提到了半空:“既然你一口一個恩公,考慮好如何報答我了嗎?”玉綰張口結舌,這話甚麼意思,不禁有點慌:“任……任公子,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今天我也不是有意破壞你的好事,您……高抬貴手,不要與我計較……”“嗯哼?”任逍遙挑眉,“你怎麼知道我是任公子?我們認識?”玉綰嘴角僵住。迅速反應:“啊呵呵,任公子的大名誰不知道?!一打聽就曉得!呵呵呵!恩公你把我放下來……”“那你真有本事,可我告訴你,滿江湖的人都知道任逍遙,但見過他樣子的,不超過五人。這位小公子,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跟誰打聽的?”任逍遙的笑容始終掛在臉上沒消失,玉綰脖子上的冷汗不住地朝外冒,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 玉綰索性心一橫,忍不住大叫:“你幹甚麼?!你再這樣我就喊人了啊!”她掙扎着伸着脖子朝樓梯口張望,大不了就喊一嗓子,展記聽到肯定上來,何況她這麼久沒回去,這小子說不定已經警覺。任逍遙輕輕地用手指按住玉綰的脖子,力道輕柔,語氣更柔:“你喊啊!”玉綰僵住。一時得意忘形竟忘了命還在人家的手裏攥着呢!以任逍遙的本事,他絕對能在自己出聲前像捏螞蟻一樣捏死她。玉綰頓時不敢輕舉妄動,警覺地盯着他。任逍遙頓時輕笑,舒展兩道眉,添了一絲粗獷的風采。都說女人善變,眼前這男人更是善變不知多少倍。頸項間驟然一緊,玉綰喘不上氣,任逍遙聲音冷冽:“說,誰告訴你我是任逍遙?”玉綰伸着舌頭,胸口憋悶難受,該死的任逍遙說他變態都輕了,整個一個冷血無情的渾蛋!她費力地吐出一口氣:“誰……再告訴我說逍遙公子是個憐香惜玉的君子,我絕對要把他的舌頭拔……拔下來!”“哦?”不承想任逍遙竟然笑了,他饒有興味地注視着玉綰,半晌道,“拔舌頭有些冤枉,本沒有說錯,只是我任某憐的是香,惜的是玉,之中可不包括男人。”玉綰身軀震了一震,兩眼直視前方,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子,上下脣閉得緊緊的,打定主意不再說一個字。但任逍遙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他手上的力氣加重,可惡的是他的聲音還含着笑意:“最好乖乖的,也許我能放你,雖然你不是女人,說不定我會破例一次。”玉綰翻翻白眼,下意識地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想將他推開寸許,心裏也知道不現實,但人有時候就是明知徒勞也要試一試,此刻就只能用力地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服。“樣子真可憐……”任逍遙附在她耳邊呢喃。皇宮都逃出來了,又豈能在這個地方束手待斃!玉綰看着他身後:“柳姑娘,你出來啦……”老掉牙的法子,偏偏永遠有人信,只要選準對象,屢試不爽。任逍遙隨意地回頭,玉綰奮力一腳踹上,正中他的胯間。他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卡着玉綰脖子的手也鬆了,玉綰雙腳重重地踩上地面,之前一直扯着任逍遙的肩膀,這麼一帶力,就把他的外袍也給拽了下來。玉綰看了看手中的衣服,嘿嘿兩聲:“不好意思,任公子,我先走一步……”轉身,她撒腿狂奔,想來任公子也是要臉的,外袍被她扯着,應該不會再追下樓了。身後傳來任逍遙的怒吼,若不是蘭舟公子千交代萬交代不是萬不得已絕不要動用輕功,她早就使出輕功飛了。玉綰腳下跑得更快,任逍遙你不要怪我,是你逼的……玉綰一口氣跑到樓梯轉角,一時間,綺香樓上百雙眼睛都定在她身上,應該說是她手中的衣服上。玉綰平順了一下呼吸,拉着衣服,一步一步氣沉丹田踏着臺階往下走。衆人的目光也隨着她移動,她從沒試過被人這麼關注,還是因爲拿了一件衣服。展記果然已經着急了,正東張西望四處找她。青娘臉色變了變,也走過來。玉綰點點頭:“青娘,對不住,每次來都給你添麻煩。”青娘眼中閃過一抹錯愕,等不及她反應,玉綰提氣,大喊一聲道:“展記!跑!”展記已經看到她,他沒有多言,拔腳就往綺香樓的大門衝。好樣的!展記!玉綰一路拖着任逍遙的袍子無比拉風地奔向出口,驚訝、錯愕、憤怒、嘲笑,五花八門的表情閃過眼前,她揮手:“衆位仁兄!晚輩今日家中有事!先行一步!改日有機會定與諸位好好暢飲一回!”說話間人已經到了門外,展記站在街口張望,見玉綰出來立馬又跑沒影了。玉綰拎着袍子,幾次想把它丟了,想一想,還是沒這麼做。直跑到鬧市中心,周圍人流穿梭,玉綰才放慢腳步,估摸着展記多半已經到了客棧,想想今晚的事情,簡直荒唐透頂,在宮中十幾年都沒今晚這麼精彩。玉綰第一次產生了放棄秦府這件事的念頭,任逍遙根本就是塊嚼不動的骨頭,兩次交鋒弄得一塌糊塗不說,還險些把小命丟了。雖然……今晚他也不好過。但想一想,喫虧的還是她,任逍遙不見得是甚麼光明磊落之輩,今晚的事他雖然沒丟大丑,但好歹是落了個不大不小的把柄在她手裏,他還不得恨她一輩子!玉綰雖易了容,但以任逍遙的狡猾,被他發現身份的風險不是沒有。想到這兒玉綰不禁頓了頓腳步,看了看周圍,沒有人跟蹤,這才繼續走。太划不來了,玉綰唉聲嘆氣,一萬兩,果然是不好賺哪!她始終想不通,任逍遙去偷玲瓏玉佩幹甚麼?看他身上值錢的東西不少,難道貪得無厭到這種地步?還是說自己根本就是想錯了?玉綰搖搖頭,亂了,全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