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應是踏春,放紙鳶的季節。
鶴語坐在馬車上,身下的軟墊足有十來層,絲毫感受不到馬車的顛簸,但她面上沒一絲笑容。
外面有春風吹進馬車小窗,將她腳邊那隻紙鳶的尾巴吹得烈烈翻飛,鶴語放在膝頭的細白的手指攪成了一團。
窗外是開闊一覽無餘的郊野,就算是周圍的山,看起來都格外巍峨高大,禿山寸草不生,悍然無情,完全不似金陵的山水,哪怕是一縷風,都帶着百轉千回的柔情。
這是在漠北地界,所以就連風都帶着暴烈。
“殿下要歇會兒嗎?唐大人說,殿下若是想放紙鳶,這裏地勢平坦開闊,是極不錯的地方。”在鶴語旁邊,坐着一圓臉婢女,現在看着她試探建議道。
自從從上京出來,這一路上,舟車勞頓,鶴語臉上沒出現一絲笑容。
珍珠知道自家公主殿下對這一樁婚事的態度一直不滿,不然,也不會成親三載,都不曾主動從上京啓程來這漠北之地。
若不是這一次皇后娘娘強硬下了懿旨,恐怕現在她家主子都還在上京。
珍珠也不知道爲何這一回皇后娘娘發了這麼大的脾氣,讓殿下一路馬不停蹄趕來漠北。想到春日宴上,右相府的大小姐衝撞到她家殿下,那杯清釀,污了她家殿下的新衣,她家殿下未曾說任何譴責的話,是那位崔小姐主動賠罪,卻不料事後她家殿下被皇后娘娘責罰。
這責罰來得無理又令人意外。
偏偏她家殿下從出生起,就是整個皇宮的明珠,那是半點委屈都不曾受過。被皇后責難後,當晚,她家殿下就帶着人浩浩蕩蕩地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建在距離皇宮最近的平康街上,這裏是上京中權貴人家最集中的家宅區。當年內務府用了最好的材料,用時好幾年,收羅了天下奇珍異寶,這纔將這一座規格堪比親王的府邸建造結束。
這是帝后給小女兒榮寵,也是對她明晃晃不加掩飾的偏愛。
鶴語成親三載,當年皇帝召回了統領北地的謝夔回京成親,就因爲捨不得鶴語隻身赴北地。
……
雖說鶴語很相信護衛,但這種事,卻也是十九年來,頭一回遭遇。當聽見了外面兵刃相接的聲音時,鶴語那張瓷白的小臉上,強撐着沒有露出不安和緊張,只不過下脣已經緊抿成了一條線。這樣子看起來,有幾分脆弱的美感。
珍珠和瑪瑙也好不到哪兒去,兩個婢女戰戰兢兢,卻不忘記一左一右保護在鶴語身邊。
“殿下,這,這怎麼還沒完啊?”也不知道耳邊的打鬥聲持續了多久,當馬車外面忽然被射來一支箭,差點直接嵌入內壁時,珍珠終於忍不住,哆嗦着抬頭開口問。
鶴語現在也意識到了眼下她們遇見的賊匪不太一般。
公主府的護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對付一般的匪徒,自是輕而易舉。可眼下,外面的戰況似乎變得越來越激烈,絲毫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讓開。”鶴語的聲音聽上去還算是鎮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拽着豆青色刻絲蝶紋雲錦襦裙的手是有多緊,“我看看。”
這話一出,珍珠和瑪瑙哪裏還坐得住,立即伸手攔住了鶴語。
“殿下,外面是甚麼情況我們都還不知道呢,唐大人讓殿下在馬車內,想來現在這裏是最安全的。若是外面的流矢傷了殿下可如何是好?”瑪瑙跪地說。
鶴語沉默,也是在這時,忽然從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鶴語再也忍不住,趁此機會,一手推開了馬車車窗,朝着外面看去。
在前方不遠處,馬蹄踏起濃塵,黃沙遮掩了來人的數量,但是在半空中,那面寫着“謝”字的旗幟,格外顯眼。
此地距離漠北管轄的最近一處城池,不過二十里路,來的人是援軍。鶴語鬆了一口氣,坐回到了原位。
有了謝家軍的加入,那羣原本同公主府護衛打得難捨難分的賊匪,頓時四下潰散。
唐堅自始至終都沒離開鶴語馬車五步遠,他的使命就是保護公主殿下。現在,他看着此刻出現在他們這一行人面前的謝家軍,尤其是看清楚爲首的身着黑衣面容冷肅的冷冽男子時,他面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後很快翻身下馬,衝着對方行禮。
“駙馬。”唐堅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