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只剩下心電監護儀冰冷的“滴滴”聲,像是在爲一條即將走到盡頭的生命,無情地倒數着。
空氣裏瀰漫着消毒水和死亡混雜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霍雲深就那麼安靜地躺在雪白的病牀上。
他好像已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臉色蠟黃,嘴脣乾裂,渾身上下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像個支離破碎的木偶。
林佩如趴在他的牀邊,緊緊握着他那隻枯瘦得像是雞爪子的手,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顆一顆往下砸,很快就浸溼了手背和牀單。
“別......別哭了......”霍雲深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這身子骨,自己心裏清楚。”
“能在你的照顧下,多活了這二十年,活到六十多,已經是老天爺開眼,我賺了。”
他想扯出一個笑容來安慰她,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佩如聽着這話,哭得更兇了,整個人都在發抖。
“可是我們在一起,滿打滿算,也才二十年啊!”她哭得幾乎要喘不上氣,“二十年怎麼夠?我不要你賺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求老天爺讓你長命百歲,我想跟你過一輩子,不,我想跟你過下輩子,下下輩子!”
霍雲深費力地抬起另一隻沒打點滴的手,顫顫巍巍地摸上她淚溼的臉頰。
那粗糙的指腹,帶着他僅剩的溫度,輕輕擦過她的皮膚。
……
刺目的白光過後,並非預想中的冰冷與黑暗。
林佩如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彷彿落在一團柔/軟的雲上。
耳邊那輛失控卡車的轟鳴,那撕/裂空氣的剎車聲,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絮絮叨叨的、帶着濃濃關切的埋怨聲。
“佩如啊,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下鄉?那是甚麼好地方?你聽媽一句勸,咱不去!”
林佩如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的慘白,也不是天堂或地獄。
是她家那間小屋子,牆壁上還貼着一張印着“爲人民服務”的舊海報。
一個梳着齊耳短髮,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她的牀邊,滿臉愁容。
“媽?”林佩如的嘴脣翕動了一下,發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帶着少女清脆的音節。
王秀蘭,她的媽媽!
她不是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因爲意外去世了嗎?
林佩如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光滑,緊緻,沒有一絲皺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