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地方,叫關東墳。
之所以取這麼個名字,還得從很多年前的一場鼠疫說起。
龍慶末年,關東鬧了饑荒,一時之間,餓殍遍野,爲了生存,很多關東人拖家帶口闖關東,在遼東遼西安了家。
一來二去,來我們這的人越來越多,就形成了現在的縣城。
縣城西南的郊區,有一塊五六百畝的荒地,起初並沒有人。
由於北荒是龍興之地,封禁上百年,人煙稀少,使得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簡直成了動物的樂園。
所以,無論是外遷來的關東人,還是本地的金族、椿族、達烏爾族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
這片黑色土地其實是動物的地盤,人類只是借住。
隨着時間流逝,日子久了,人們在這繁衍了好幾代後,自然也就慢慢淡忘了。
鼠疫便在此時,悄然而至。
等到被發現和重視時已經晚了,因而釀成了一場無可挽回的災禍。
聽說那時候縣城十室九空,無數人慘死在這場老鼠引發的瘟疫裏,以至於城中巡查不得不每天僱傭牛馬車拉滿屍體運到城郊掩埋,以至於縣城通往西南的鄉道上終日塵土飛揚,南風一吹,屍臭經月不散。
沒錯,這片集中掩埋了大量關東人屍體的地方,就是“關東墳”。
後來時過境遷,縣城慢慢發展外擴,這裏有了民居,成了一座鎮邊村,可“關東墳”的名字卻一直留存了下來,往西的田間地頭密密匝匝地摞累着黃土墳堆,彷彿還能看到一點當年亂葬崗的影子。
我就是在這摞累成堆的墳塋中間,被爹撿回家的。
……
前頭說了,這片黑色土地其實是動物的地盤,人類只是借住。
在北方,三歲孩子都能分清哪些動物可以隨意欺負,哪些動物哪怕外表再柔弱也萬萬不能招惹。
巧了,這黃皮子就是後者裏最典型的代表。
我長這麼大沒少從老人嘴裏聽說黃大仙的豐功偉績,甚麼報復人把人一家弄死啊,甚麼上身讓人瘋瘋癲癲啊,甚麼捉弄人讓人喫大糞啊。
聽的時候津津有味,此時此刻一回想卻讓我毛骨悚然。
說也奇怪,我和它對峙半晌,它愣是一動沒動,直到我站得兩腿發酸,打算繞過它的時候,它才後腿一伸,抖落身上的雨水,人一樣站了起來。
這下唬得我硬生生後退了一步,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直衝頭頂,衝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伸手想要護在身前,防止它突然發難。
萬沒想到我這一動,裝着錢的牛皮紙信封竟然從懷裏滑落,“啪嗒”一聲掉在了身前的泥水裏。
我嚇了一跳,嘴裏唸叨着:“這......這位老仙家,我年紀小......咱無冤無仇,有啥事兒好好說”,就彎腰準備把信封撿起來。
這信封裏裝着張丙志剛給的酬勞,要是被水泡了我這一趟不是白忙了?善財難捨,我也是急中生智,把老人們故事裏常提到的詞兒都給想起來了。
哪曾想話音沒落,這黃皮子竟然一弓身,閃電一般躥過來,一口叼住牛皮紙信封,腰身一扭,縱身躍下了土道,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整個過程快到了極致,我只看到黃色的殘影在我眼前一閃,觸手可及的信封就不見了蹤影。
我不禁大怒。
我這一趟,好幾個小時下來累得腰痠背痛,還要忍受豬圈裏的豬糞和生產的血腥味,才賺了這幾個辛苦錢,要是被這黃毛的畜生搶了,我康小包在這片兒還怎麼混?
當下我顧不得其他,拔腿就追。
……
我雖然是個半瓶水獸醫,可這手摸腹辨胎可是得了爹的真傳,只要一上手,胎位如何,胎兒數量,胎兒的健康程度就能判斷個七七八八,絕不會出錯,否則爹怎麼會同意讓我替他出來給老主顧的豬接生?
可眼前明明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咋可能會懷了十一二個孩子?
我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就聽耳邊那中年女人關切地問:“小師傅,我這閨女情況咋樣了?”
“胎位很正,孩子也都很健康,就是有點早產的跡象,看樣子像是要生了。”我皺眉回答完,就見孕婦眉心一皺,痛苦地呻吟一聲,就軟軟地倒在了枕頭上。
“疼!”
“不好,羊水破了。”我嚇了一跳,瞟見她身下的被褥迅速被洇溼,連忙起身要讓開。
可身後兩隻手一把按住我的肩膀,中年女人的聲音焦急在在我耳邊響起:“小師傅,這裏沒有旁人,我閨女只能靠你了!”
這兩隻手像是兩隻鐵爪,指甲幾乎插進我的肉裏,重量更是有千斤,我嘶了一聲,竟然被硬生生地按在炕沿上無法起身。
沒辦法,我只好吩咐中年女人準備好開水,毛巾和其他接生的東西,自己打開藥箱,取出接生的用具,讓孕婦平躺,深呼吸,開始接生。
窗外雨勢漸大,不知何時又起了大風,雨點像冰雹一樣敲打在屋頂和玻璃窗上,劈啪作響,隱隱有雷聲遠遠近近地轟鳴,和滿屋水汽繚繞摻雜在一起,讓人感覺那麼的不真實。
我腦中渾渾噩噩,好像是在做一場夢,可夢裏的一切偏偏又那麼真實:雙手被溫熱的血液浸泡的觸感,耳邊孕婦的痛苦呻吟和慘叫,中年女人焦急的安慰,和鼻尖縈繞的血腥氣息,忽遠忽近。
像是過了**個小時那麼漫長,又好像只有一瞬間,肩膀上的負重感忽地一下散去,我這才清醒了幾分,將最後一個孩子用小被子包裹妥當,放進產婦的被窩裏。
十一個孩子在被窩裏躺成一排,精疲力盡的產婦撐着身子用熬好的米湯逐個餵給他們,擠得小小的火炕滿滿當當。
又是十一。
我腦海裏彷彿抓住了甚麼模糊的巧合,卻一時又無法精確地描述它,只是對着產婦和中年女人笑了笑,收拾好藥箱,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準備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