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望着繡有鴛鴦戲水的青帳愣神。
我明明死了,怎麼一睜眼又活了過來?
外頭吵吵嚷嚷的聒噪聲頻傳入耳,提醒我回到了嫁進沈家的第二個月。事隔三十多年,原本模糊的記憶隨着爭執聲逐漸清晰起來。我確信我重生了。
我本是商戶女,世居下河縣太安鎮,父親卻愛極了讀書人,幾託媒人到那時剛中舉的沈家提親。我嫁給了那個風姿出衆,品貌俱佳的新進舉子沈重霖。隨我一起嫁沈家的,還有我阿孃爲我留下的所有嫁妝,整八十抬全抬入沈家。藉着這筆豐厚的嫁妝,原本入不敷出的沈家在我的打理下逐漸奢靡富貴,沈重霖也前程似錦在往後的三四十年裏封候拜相,沈家也一舉成爲京中乃至整個朝廷舉足輕重的高門望族。
我抿緊淡色的脣,想着往後的三十多年裏,沈家所有的庶務和忙碌壓在我一肩之上,每一日與雞同起,忙得像旋轉不停的陀螺,我的心就像被千隻萬隻螞蟻啃咬。
我的丈夫沈重霖打成親之日起一直住在書房,我無比憂慮自己哪裏做得不好惹得丈夫不喜?在婆母跟前侍候時失神碎了茶碗,被罰在雪中跪足了兩個時辰。回到杏玢院我就發了高熱,我記得那次我燒得迷迷糊糊睡了很久,醒過來就聽見外頭有爭吵聲,是我的姑奶奶沈大姑娘妄想我給她添嫁妝......。
“你一個奴才,畜牲一樣的東西,敢在姑奶奶我面前叫嚷,果真是商戶下賤丕子。”
聽聽,話是這句話,連個字都不帶錯的。
我輕輕動了動,頭暈得厲害。
那次我是新嫁婦,對與自己同輩的姑奶奶生了血性,讓陪嫁的袁嬤嬤直接毫不客氣的攔回去了。
“大姑奶奶,您是千金之軀,金口玉言,奴婢是商戶家過來的,能碰到您這般訓奴才的也算是開了眼了。”
我看到自己身邊的大丫頭採玉正站在窗前,透過半條縫望出去,虛弱出聲,“採玉。”
採玉聞聲回頭,幾步邁到榻前,“姑娘醒啦,竈上煨着燕窩粥,奴婢給您盛碗過來。”
我伸手扯住採玉,眼淚順着眼角滑過,“不急,讓袁嬤嬤住口,請姑奶奶進來。”採玉,從小隨我一起長大的好妹妹,我記得三年後她會被沈重霖不學無術的弟弟沈重德玷污,不得不開臉去做了他的通房。採玉懷胎時被沈重霖正妻謀害,母子俱亡。
採玉點頭出去,很快袁嬤嬤打簾讓沈家大姑奶奶沈瑩入來。
……
果真沒讓我失望,想到這個姑奶奶就算嫁了人也沒少回孃家給我添堵,我心底一片薄涼。深吸了口氣,“不知姑奶奶婚期幾何?”按例,我得問一句。
果然有戲,沈瑩嬌臉上的表情五彩紛呈,那股子想極力掩飾的激動清清楚楚的寫在衆人眼裏,“三月初九,還有一個半月呢。”
我知道,那天雞沒叫我就起牀開始張羅,一直忙到後半夜才歇下,那就是那晚,沈重霖醉熏熏到了我房裏與我成了好事。後來我就懷了惟一的女兒昭姐兒,卻被沈重霖放在心尖上的平妻蘇玫趁我去給外祖母賀壽時嫁給了一個老鰥夫做填房,從而逼死了她。
一想到此,我就覺得整顆心被放在砧板上讓人雙刀齊剁。
“大妹妹回去吧,我安排安排讓人給大妹妹回話。”
這話放在沈瑩耳裏就是定了的意思,也是,她大哥至今睡書房,她又極得大哥關照,量蘇瑜也不敢得罪她。
沈瑩走後,袁嬤嬤站到榻前忍不住唉聲嘆氣。自家姑娘這是嫁了傢什麼人哦,姑爺不落屋,姑奶奶又像蝗蟲來打秋風,“姑娘,你可不能應啊,要是應了......。”
我知道袁嬤嬤在愁甚麼,有一就有二,我要是應了沈瑩,後頭還有沈菡呢。這兩姐妹都是自私自利,壞肝爛心的主兒。
“姑娘,燕窩粥來了,奴婢餵你喫一口吧。”採玉打外間進來,手裏拎着紫漆描金食盒。
我沒胃口,可一想到自己這命是重來的,就不得不重視珍惜了。我還有很多事情做,絕不能再一次重蹈覆轍。
燕窩粥很是香甜,不難下嚥。我邊喝邊在心裏思慮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母親在我十歲那年作古,父親續絃張氏又生了兩個妹妹。蘇家傳到祖父那一代育有二子。父親是長子,祖母偏寵二房。好在父親待我尚可,諸事替我打算。
父親一心想讓我嫁得好不受人低看欺負,千挑萬選選了新進舉子沈家爲親家。沈重霖到蘇家相看那天,父親很是滿意。可沈重霖看上的姑娘不是我,而是二房的蘇玫。就因爲我的嫁妝比蘇玫多,沈家太太選了我做兒媳婦。
“阿玫是你堂妹,過府不能爲妾,你一向賢惠,當知我的心意。”
這是沈重霖決定要娶蘇玫爲平妻時通知我的原話,他無視我糊了滿面的淚,以及痛得無法呼吸的心,以嫡妻之禮過草貼,下聘書娶了蘇玫。
我彷彿又看到了蘇玫,我那一生只得了個女兒,蘇玫卻爲沈重霖生了三子一女。他說她縹緲無雙,彷彿天宮仙子。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詩詞歌賦無一不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