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下了雪,整座城都裹上了白,天氣寒涼,一個黑瘦的瘸腿小丫頭提着裙子從街上掠過,又飛快地朝着城北小巷盡頭的那間院子奔去,人剛到門口,便往裏喊:“娘子,我回來了!”
偏房的窗子本是開着的,窗裏坐着的女子抬起頭朝外看來,露出羊脂白玉般的臉,眉眼如畫,烏黑的發用一根簡單的翠葉玉簪挽起,露出纖長脖頸,溫婉而嫺靜,見到小丫頭後脣角便抿起笑來,“一路上可還好?”
麥黃雖是早已看習慣了自家娘子的臉,可忍不住趴在窗欞上還要說:“娘子可真好看!”
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見娘子臉上露出的無奈,伸手隔着窗子點了點她額頭,“你若是個男子,怕是要惹得小娘子們芳心亂。”
她忙繞進屋裏說起來:“我揹着玉器到鋪子裏,把包袱拿給陶老爹,他檢查過後沒問題,我就趕緊回來了,可路上遇到些事,才耽誤些時間。”
陶禾衣聽她說將她新趕出來的玉器都送到爹那兒了,便點了頭,繼續手裏的活。她手裏拿着刻刀,正雕一隻玉擺件,是鳳鳥圖樣的,需得凝神將翎羽雕仔細了。
兩個月前,家裏的玉器鋪子出了一批貨,卻被人退了回來,那些玉器不知怎回事,都開了裂紋,她爹雕玉都是按着家裏祖輩傳下來的圖紙和方式,出貨前也並無問題,玉石也是常用的玉石商那兒買來的,一時查不出緣由只能趕製。
若趕製不出來,家裏又要賠上一大筆,鋪子便要撐不住了,爹一個人趕不及,弟弟又是個愛玩的,從不肯靜心雕這些,只能她來。
可她如今成了親了,婆母不喜她弄這些,只能趁着婆母去山裏寺廟爲夫君祈福的這半月趕製。每隔兩三日就讓麥黃拿去鋪子裏。
想着夫君,陶禾衣脣角又翹起甜蜜的笑來,抬頭對麥黃囑咐了句:“今日夫君要從書院回來,你且記得把我備好的藥膳燉上。”
冬天天冷,夫君身子弱來回趕路怕染上風寒,七日回一次。
麥黃點頭,她年紀小,又是個喜好熱鬧又藏不住事的,一張小嘴嘰嘰喳喳的:“娘子,你可不知曉,今日街上可熱鬧,咱們徐州衛千戶所來了位新千戶,據說一來就把原先的千戶揍得半死,又從他家裏搜出了不少金石玉器,半條街因着這事堵着了,都說是新來的千戶拿原來的千戶立威呢!我站在人羣裏悄悄看了一眼,就瞧見個背影,可高大威猛,腰間別着把刀,煞氣得很!”
陶禾衣向來對龍鱗衛沒個好印象,聽着就皺起了眉,眼底是厭惡,她記得兩個月前她回鋪子時就在路上遇到過龍鱗衛出行,那新千戶早就來了徐州城。
她抬眼叮囑麥黃:“往後見了那等配刀的切記離得遠些,莫要平白惹了麻煩。”
麥黃雖咋呼卻極聽娘子的話,她八歲被娘子救了帶在身邊六年了,娘子不僅給她喫飽飯,還護着她不被人欺負,她最喜歡娘子了。
……
因着方纔的變故,陶禾衣帶着麥黃從偏房出來後只低着頭與人見禮,沒有抬頭再去看對方。
只聽夫君和她介紹,年青男子名趙霽雲,七八年前曾在東籬書院讀過一年書,兩人有同窗之誼,後來趙霽雲回了京裏,一直到現在才重新遇上。
“嫂夫人不必多禮,今日突然拜訪,是在下叨擾了。”男子回了一禮,聽着那音調彷彿就能想到他含笑的眉眼。
禾衣沒有再多說,帶着麥黃去了竈房那兒,婆母不在,公爹性子嚴肅,常年住在書院爲學生們答疑解惑,能給夫君和其友人做上幾樣飯食的人自然是自己,總不好讓客人真的去明月樓訂席面。
“娘子要燒點甚麼?”麥黃聲音可高興了,每回二爺回來,娘子都會做得很豐盛,也不知怎的,明明她也向娘子學了燒菜,可偏就燒不出娘子的味道。
雕玉鑿玉需要力氣,禾衣手腕極有力氣,拎起菜刀便斬了條備好的排骨,又吩咐麥黃去把木桶裏今早上買的養着的鱸魚S了。
藥膳燉的是老母雞蔘湯,再做一道紅燒排骨,一道清蒸鱸魚,還取了臘肉切成片炒了筍乾,又做了道醋溜白菜。
禾衣做完後,除了藥膳湯外,其餘給自己和麥黃都留了一些,便和她一起端去堂屋那兒。
堂屋那兒,李齊光正與趙霽雲說這些年的經歷見聞,他面容蒼白瘦削,裹着厚厚的棉襖也不顯臃腫,生得很是清秀,只沒有血色的脣瓣透着一股虛弱,雖性子爽朗愛笑,但一口氣說得多了總要喘上兩口氣歇一歇,但他天**笑樂觀,眼底總是笑盈盈的。
陶禾衣忍不住看他,李齊光餘光注意到了,便停下與趙霽雲說話,偏頭看着她笑,“辛苦禾娘了。”她抿脣淺淺一笑,恬淡嫺靜,耳朵尖染上一抹紅色。
“多謝嫂夫人招待。”旁邊這時傳過來一道同樣溫潤含笑的聲音,陶禾衣也不好意思總看着自家夫君,便抿着笑客氣地朝趙霽雲看了一眼,這回她看清了他的臉。
怪不得麥黃會驚呼,趙霽雲確實生得俊美,眉眼深刻,本是銳利模樣,可偏他生了一雙桃花目,笑時眼睛一彎,整個人便柔和下來,膚白眉黑,溫潤如玉,斯斯文文的。
陶禾衣想,夫君性子和善,他的朋友果然也是溫柔的人,她客客氣氣說:“不過幾個家常小菜,盼趙公子用得慣。”
趙霽雲望着她,桃花眼彎彎的,笑着說:“我不挑食,乾糧都能喫得香,更別提這般豐盛的飯食。”
這麼些話不過是客氣話,禾衣只笑着,不再多說甚麼,便退下和麥黃去了竈房,那裏不用點炭,這會兒竈膛裏的餘溫散出來就暖和得很,而堂屋那兒還有書童方書在李齊光身邊伺候,不用多操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