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剛剛打過一輪,對面二嬸家的油燈亮了。
凌蕭蕭從牀上摸索着坐起來,藉着那點點微弱的光,麻利地給自己挽了個簡潔的辮子。
她點上油燈後,用頭天夜裏打好的冷水洗了把臉,便掌着燈往竈房裏去了。
竈房裏的蜂窩煤小爐子還在燃燒,上面熬着給他丈夫準備的草藥。
小火慢熬五個時辰,直到五碗水煮成一碗。
她得快速端了藥,回到房間裏,再將藥一口一口地喂進她那躺牀上起不來的癱瘓丈夫嘴裏。
她嫁過來了近半年了,每天如此。
“來,三郎,喝藥了。”
她端着藥碗走到他的牀跟前,望着顧三郎那張卡白得如同死人一般的臉,象徵性地跟他說了這麼一句。
儘管她知道,她說再多他也不可能有反應。
一直以來,他就像是一株毫無情感,沒有任何的反應的植物。
但,如果就連她都不說話,她會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死人。
記得半年前,她剛剛沖喜嫁到顧家時,她都不敢正眼看他。
儘管他的五官線條長得俊朗又英氣,劍眉舒展又濃密,較之絕大部分的男子都要好看。但每每當她的目光掃到他那烏黑髮紫的雙脣,她就會嚇得渾身發抖。
尤其是在晚上,熄了油燈之後,她常常感覺心口發緊。
……
顧林清纔剛剛六歲,打珠子、爬樹頭、掏鳥窩全村第一,但也做不來家務事。
大家庭裏住着,喫穿用度都是大房、二房賺的。作爲唯一還有勞動力的她,總不能也在家蹲着吃閒飯。
再說,她是顧家爲了給顧三郎沖喜才娶進門的。當初三房娶她的錢,也是大房和二房一起湊的。他們自然而然地有種心理優越感,認爲這些債,就該是凌蕭蕭來還的。
零零總總的緣由加起來,導致的結果就是,三個房裏的各種家務,全都成了她一個人的。
凌蕭蕭將最後幾口藥喂進顧三郎的嘴裏,忍不住嘆了口氣,“三郎啊三郎,你該不會是要這樣在牀上躺一輩子吧?”
“你說你長得這麼像模像樣的,怎麼就能得了這倒黴催的怪病呢?哎。”
“二房家的顧二郎要回來了,據說還要帶着他的媳婦、娃子住上好一陣子。都說城裏回來的人刁鑽,我手上的活路兒,怕是又要翻上好幾倍不止了。”
她低聲抱怨了幾句,沒成想,卻被耳朵靈光的婆婆聽了去。
代開羣拄着拐,從隔壁間掀了布簾子過來,溝壑縱橫的臉上竟然掛着兩串晶瑩的淚珠子。
“蕭蕭啊,是娘對不住你啊。都怪娘沒本事,才苦了你啊。”她目光很空,直直地望着一個地方,眼珠子上像是蒙了層白膜。
代開羣的臉雖並沒有側向凌蕭蕭,但她知道,她的這番話是對她說的。
雖然很辛苦,但有人體諒,這種累就顯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凌蕭蕭慌忙站起身,過去扶她。
“婆婆,可別說這樣的話。嫁到蕭家,好不好都是我自己的命數,怪不得任何人的。”
代開羣嘴角抽了抽,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淚花子,然後鬆開凌蕭蕭的手,又往前邁了幾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