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連着下了三日方停歇。
沈念真跪在廊下,瘦弱的身子冷得直顫抖,卻依然倔強跪着。
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噼裏啪啦的鞭炮聲,伴隨而來的,還有“新姨娘進門了”的喜慶呼喊,很快的,便有丫鬟婆子擁着一身玫紅衣裳的新姨娘進了院子,入了屋子給正室磕頭請安。
沈念真身子顫了顫,脣角勾出苦澀微笑,忍不住撫上自己小腹,是呢,她的兄長沈雲瀾生死未知、她剛剛小產,痛苦不堪;那人,卻先得嫡子,再納貴妾,雙喜臨門。
屋子門開了,世子夫人沈念慈領着新姨娘緩緩從屋內走出來,沈念真一眼看到了她外搭在大紅衣裙外的白狐披風。
據說,那是上月世子爺隨着陛下冬獵時,親手獵得的一條白狐所做。
“夫人,婢妾想求見世子。”沈念真顧不上心痛,立即開口請求。
“夫君不在府中。”沈念慈含笑,居高臨下俯視她:“夫君深受陛下器重,本就差事繁重,陛下又有意升他官職,如今夫君比之前更要忙碌三分,可沒空分心內宅事情。”
不等沈念真再求,沈念慈已經吩咐人把新姨娘送回自己院子,這纔有空看沈念真,她輕笑一聲,慢慢蹲下身,說道:“姐姐可是想求夫君去爲堂哥求情?”
月前傳來消息,沈雲瀾在邊關與敵軍交戰之時輕敵冒進,中了埋伏,自己下落不明還導致朝廷連喫敗仗、將士傷亡慘重,陛下震怒不已,若非其父故舊求情,怕是陛下立即便會下旨降罪,可即便有人求情,也只是暫緩罷了。
待得找到兄長,若無人求情,怕是兄長逃不過一個死字。
沈念真連續幾次求見,都沒見到世子陸一鳴,想着他今日納姨娘,該是會回來的,才跪在主院等着,可跪了大半天,卻依然不見他身影。
沈念真才說了一個“是”字,沈念慈就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惡意滿滿:“我的傻姐姐,你到現在還是這麼天真啊,沈雲瀾早就死了,念在當年情誼,夫君已經好好安葬了他,沒讓他落個暴屍荒野的下場,哦,對了,你父親,也是夫君命人安葬的呢。”
“你怎麼知道?”無論她怎麼打探,別人都說哥哥沈雲瀾是下落不明,和父親當年的情形一模一樣,沈念慈卻言之鑿鑿,沈念真恍惚間,想到了些甚麼,她渾身顫抖了起來。
“因爲,他們都是爹爹和夫君聯合弄死的啊。”沈念慈咯咯笑了起來,“你們家早就礙了陛下的眼,爹爹和夫君體察聖意,主動爲陛下分憂。”
……
“啊!”
沈念真睜開眼睛,眼中驚懼未退,冷汗涔涔。
入目一片淡粉色紗帳,屋子裏靜悄悄,唯有牆角的更漏滴答滴答。
菱花窗戶上透出淡淡的灰白色,天馬上就要亮了。
“小姐。”
丫鬟如畫端着銅盆毛巾走進來,看到她坐在牀沿上一臉驚訝:“您怎麼起來了?昨日才落了水,大夫說要好好休養......”
沈念真雙目怔怔,看着如今只有十二歲的如畫,和從前熟悉的閨房,心跳如擂鼓。
她,她不是已經死了麼?
在被沈念慈送去曹公公家的那一晚,她點了一把火,燒掉了那個埋葬了無數女孩子的地方,也埋葬了自己。
如今......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臉,白嫩,柔軟,帶着一股子少女纔有的稚嫩。
沈念真下了牀,走到梳妝檯前,瞧着銅鏡裏的自己,眼圈兒慢慢的紅了。
“小姐,你......”如畫一臉驚訝。
沈念真卻漸漸冷靜下來,回頭看了如畫一眼,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如畫很是驚訝,卻應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