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染閉上雙眼之前,一道身影出現在浮陽殿門前,過堂風把殿內的紗幔吹的沙沙作響。
他就站在玉石臺階上卓然而立,緋紅的官服迎風烈烈招展,筆挺修長的身影被清冷的月色暈染着,周身淡散着無盡的寒氣。
那是宋池,內閣首輔宋池。
曾領班錦衣衛,受封太子太傅,兼任數十個大大小小重要職務的宋池。
滿朝文武無不談之色變,就連皇上都要聽言三五分的宋池。
她心心念唸了多少個春秋歲月的宋池,也是間接害死她的宋池。
“你說你會來娶我的,在四年前那個春意料峭的夜裏,我把你從束陽河救了起來,你答應過會來娶我的…”
可她卻等了一年又一年,後來她成了妃子,他成了臣。
陸染笑了,笑靨在臉上一點點凝結,最後化作滿目的痛楚,嘴角溢出的血絲猩紅不已。
“若有來世,換你死在我手上一次可好?”
宋池聞言,鳳眸微眯着,深如寒潭般的墨眸絞着讓人讀不懂的情緒。
那張俊美清冷的臉也慢慢變的越來越模糊。
宋池動了動嘴角,他在說話,但是說甚麼,陸染已然聽不見了,毒侵入了肺腑,只覺得整個內臟都似火燙般的絞痛。
雙眸閉上的剎那,她恍然看到了宋池眼眸裏無邊的痛色,便又覺得可笑無比。
“不必用這種眼神看我,如果你是擔心我做鬼了都不放過你,那你放心好了,我生生世世都不會放過你。”
……
陸染被接回來時四歲了,連名字都沒有,只有一個乳名叫畫兒,就站在陸府的門前等着柳玉姚取個名字,然後跨進家門。
柳玉姚細細的眼睛眯了起來,緊緊打量着陸染。內心尤爲的驚詫,也才四歲的女娃子圓圓的臉,膚白如玉,一雙眼睛水靈剔透,鼻巧脣紅,瞧着就是那小美人坯子。
可卻從頭到腳都尋不到與那陸政廷或是素青相似之處,柳玉姚便是堅稱那陸染是素青與人有染而來。
素青百辯不得,最後一頭撞死在了陸府門前的大石獅上,這事纔不了了之。
四歲的陸染不知道人會死,只是看到孃親頭上的血一直流,一直流,後來她就再也見不到孃親了。
素青死了,陸染還是叫陸染,沒了娘,爹也對她不管不顧。
幸好,她還有個姐姐。
陸染干裂的脣瓣動了動,氣若游絲地喊了一聲:“姐姐,琴兒姐姐…”
琴兒姐姐最後也死了,被吳家的男人玷污後,不得已下嫁給了一個賭鬼,不到一年就被活活打死了。
那一天陸染正在前往宮裏複選的路上,連琴兒姐姐最後一眼也沒見上。
她忍辱負重,表面與陸府的人和和美美,在深宮勾心鬥角,從常在到了昭儀,本想憑藉一己之力報那血海深仇,可一切都讓宋池給毀了。
番邦聯姻,宋池向皇上諫言,說是那番邦路途遙遠,且番邦人性兇殘,若是長公主前往和親,怕是凶多吉少,便是點名了讓陸染代替。
陸染手裏捧着一碟紅豆糕進豐華殿,宋池的話她聽的清清楚楚。
若是把她送往和親之路,哪怕僥倖活了下來,大仇不得報,那與死了又有何區別?
她沒讓宋池得逞,回浮陽殿後給自己斟了滿滿的一杯毒酒,她死了,就在宋池的面前,七竅流血而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