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懿寧重新睜開眼的這一天,正是她要出嫁的時候。
屋外鑼鼓喧天,屋內卻是愁雲慘淡。
自小就伺候陳懿寧的教引嬤嬤羅媽媽,坐在陳懿寧牀邊,滿臉愁容的拉着陳懿寧的手,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冬日地裏頭的小白菜似的:“姑娘啊!委屈你了啊!”
“羅媽媽?”她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
她仍然記得自己死前的慘淡,也記得生機從身體中流逝的惶惑,只是如今......
“姑娘,徐家雖說不是龍潭虎穴,但是也差不離了,您......您可要好好的啊!”羅媽媽這一唱三嘆的功夫,就像唱戲似得,若是往日裏,陳懿寧必會笑她,如今卻只覺得眼窩子發熱,她有多少年沒聽過她的聲音了。
“羅媽媽,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陳懿寧忍着眼中的淚意,掙扎着從牀上坐了起來,死死的抓着羅媽媽的手。
明明剛剛還是自己油盡燈枯的模樣,爲何現在醒來又是這幅場景?陳懿寧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纖細白皙,硃紅色的丹蔻更是襯得手指如同嫩蔥一般,這般熟悉又這般陌生,這不是三十二歲就鬱郁而亡的陳懿寧的手,這是那個享盡人間富貴不識人間愁滋味的陳懿寧的手。
“姑娘?”察覺出陳懿寧的情緒不對,羅媽媽立時受了聲,有些惶恐的看着陳懿寧。
陳懿寧抬頭看着滿室的鮮紅,看着幾個大丫頭神色哀愁的模樣,心中一下子突然就明白了過來,這分明是......分明是她當年成婚時的場景。
陳懿寧一臉的震驚,只是還由不得她說些甚麼,突然屋外的聲音一下子熱鬧起來,繼而便是一羣人湧入了房中,帶頭進來的,便是她的親孃——李氏。
“寧姐兒,這會兒怎地還在牀上,快下來,迎親的人已經到了大門口,可不能耽誤了吉時。”
陳懿寧看着李氏,喉間發乾,卻又說不出話來,羅媽媽扶着陳懿寧下了牀,陳懿寧卻只覺得腳底下發軟。
李氏笑着看着陳懿寧,眼裏雖有幾絲擔憂,但是更多的卻是得意,他們家家世不顯,但卻出了陳懿寧這個金鳳凰,好日子且在後頭。
羅媽媽扶着陳懿寧坐到了梳妝檯前,陳懿寧看着鏡中之人,心中突然就有些恍惚,鏡中之人一身紅衣,烏髮如墨,眸若秋水膚白如玉,一張明豔如同秋日海棠般的臉,此時卻盡數掩蓋在厚厚的妝容下面。
……
陳懿寧神情恍惚的坐着轎子,隨着一晃一晃的韻律,終於到了徐家。
隨着“咄咄咄”的射箭擊轎門聲,轎簾外伸進來一雙修長白皙的手,骨節分明,中指處有一層薄繭,陳懿寧知道,這是他每日筆耕不輟修習書法的緣故。
陳懿寧看着那雙手,卻像是在看自己的一生,她這一輩子,所有的悲劇,都是從嫁給這個人開始的,只是不知,這一世,還有沒有機會改變。
陳懿寧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手交了出去,她的手剛一放進那人的手心,便一下子被他捉緊了,喜娘喜笑顏開的掀開了轎簾,她便被徐則昱連拽帶扶的從轎子中引了出來。
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雖然表面上看着溫文儒雅,但是骨子裏卻是強勢霸道,她只是愣了片刻,便讓他心中不滿了。
在徐則昱的牽引下,陳懿寧又將上輩子又走過一回的程序重新走了一遍,跨火盆、拜堂。
及至她被送進了青梧院的新房之中,耳邊的嘈雜聲這下小了些許,陳懿寧牽線木偶似得被安置在新牀上坐下,在喜娘的唱和下,呼吸間眼前便是一亮,她習慣性的抬頭去看,卻一頭扎進了徐則昱墨黑的眸子中,現在的徐則昱比起上一世她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年輕了不少,眸若點漆面如冠玉,溫文儒雅風采卓然,一身暗紅色喜服,也被他穿出了玉樹臨風的感覺,他雖然是文人,但是平日裏也是習武的,所以身姿也挺拔如松。
只是徐則昱看她的眼神太過專注,陳懿寧有些尷尬的低了低頭,她上輩子雖然和徐則昱一世夫妻,但是要說多親近卻是沒有的。
旁人看她如此,只當她是害羞,都有些善意的笑了起來,徐則昱卻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雖然有些失禮,但是如今他官威極大,並沒有人敢去調侃,只是他的眼神卻讓陳懿寧如坐鍼氈。
等到喜娘笑着開始唱禮,徐則昱這才緩身坐到了陳懿寧身邊,撒帳的時候有一顆核桃打在了陳懿寧手背上,兩頭的尖刺順着手指滑了下去,有些鈍鈍的疼,陳懿寧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卻並不敢動。
只是下一刻徐則昱的手卻覆了上來,鬆鬆的攥着她的手指,神色卻依舊波瀾不驚。
陳懿寧一時有些赧然,她不記得上輩子這個時候如何,但是後來她與徐則昱大多時間都是相敬如賓,見面都很少,更不提身體上的接觸。
旁邊的喜娘是個眼尖的,手底下撒帳的功夫便更加小心翼翼起來,不敢再往陳懿寧身上碰。
等撒完賬,又端了一碗半生的餃子上來,陳懿寧淺淺的咬了一口,回了一個“生”字,屋裏的人又跟着恭維了幾句。
徐則昱不好多待,只低聲囑咐了管事嬤嬤宋嬤嬤幾句便去前院宴客了,而他這麼一走,屋裏的氣氛便鬆快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