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大晏盛京城。
輕盈小轎晃晃悠悠走在林蔭路上,紅木有些脫了皮,轎邊跟着一個風塵僕僕的小丫鬟,眼睛水靈靈的四下裏張望,彷彿是初到盛京,掩飾不住好奇又不敢亂了規矩:“呀,小姐,瞧見府邸了。”
丫鬟眉眼彎彎,顯然是看到了街角那頭斑駁朱漆的銅門,恰是魏國公府。
呯——
突然的轟響驚得她笑聲戛然而止。
原本緊閉的銅門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撞擊開,女人沙啞又悽慘的哭喊充斥在小巷裏,她是被一羣凶神惡煞的家奴從魏國公府裏拖拽出來的。
“孫家的少夫人又被抓回去了?這個月怕是有兩回,我瞧着都心疼。”
偶爾路過的行人交頭接耳卻不敢駐足停留。
“可不是,這女人嫁去孫家幾年無出,孫少爺又喜歡尋花問柳,家裏妾室一個接一個的娶,孩子都一窩了,這少夫人哪裏還有地位?”
“被欺到了孃家,魏國公府竟連一個出頭的人都沒有。”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那女人筋疲力盡,長睫的淚珠滾落塵埃,吞嚥的氣息裏滿是苦澀腥鹹,她妄圖拉扯跟前男人的袍擺:“成旭......我陸婉瑜哪怕再落魄也是出生國公府的小姐,豈會和那些、那些花街作女一般無恥行竊......”
“喲,少夫人您是在說,賬房丟失的真金白銀是妹妹我教唆婢女偷的?”男人身後那嬌滴滴的小美人兒眼角眉梢都是挑釁的刁難,矯揉造作挽住了正冷眼旁觀的孫少爺。
孫成旭眼底對妻子的厭惡更是顯露無疑:“你還當自己是魏國公府的小姐?呵——”他一把揪起陸婉瑜的長髮,“國公府不過是盛京的蛀蟲罷了,就跟那些死乞白賴的路邊野狗沒有區別,你三番五次的跑回來,不就是想讓別人知道我孫成旭虧待你了,成全你,讓盛京的百姓都瞧一瞧!”
陸婉瑜頭皮發麻只有眼淚流得更兇,男人的手掌已帶着狠戾的風勁揮來。
……
孫成旭的額頭有些細汗,不知是因爲這春日的暖陽亦或只是因爲跟前這不慌不忙自稱是陸以蘅的小丫頭——十年不見,活人都大變樣了,將自己一干家奴撂倒在地不說,牙尖嘴利的恨不能叫人拿根針縫起來。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無子、口舌、盜竊、嫉妒,陸婉瑜七出有四,更何況你大哥遊手好閒、嗜賭成性,魏國公府欠債難償、生活拮据衆人皆知,你三姐教唆婢女念夏竊取賬房金銀證據確鑿,我孫家的事可輪不到你這小妹來管!”孫成旭咋着舌總算找回了自己的思緒,大庭廣衆之下反倒是他成了無言以對的難堪之人,“我帶自己的夫人走,與你們魏國公府無關!”男人怒揚衣袖,可正要去拽陸婉瑜的手就被硬生生折在了半空。
“你還當我三姐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小姑娘的話輕飄飄,手勁一緊,疼得孫成旭齜牙咧嘴又不敢輕易發作,“那爲何孫府女眷所用的胭脂水粉中摻了過量的蠅草蘭,這薰香滲透肌膚帶入血脈數月下來便會造成體虛宮寒不易有孕,”陸以蘅眼一眯嗅了嗅空氣裏瀰漫的淡淡香味,若不仔細你甚至會以爲那是溫和雅緻的蘭香,她神色瞭然的從所有人驚愕的臉龐上劃過,“孫少爺日理萬機想來不會關注女兒家的東西,不知府上哪一位在日常照料女眷起居卻在背地裏謀害,我的三姐,你的正妻。”
喝!
不光是孫成旭倒抽口氣,陸婉瑜聞言整個人都癱軟在地,陸以蘅說甚麼?
她的確有過兩次小產無法保住孩子而深覺愧疚逆來順受,陸婉瑜的眼眶紅得像受傷的兔子,這隻兔子突然從地上跳了起來一把揪住男人的衣襟:“孫成旭......我兩次小產緣由你知情與否、知情與否!”
“你、你放手——你這個瘋子!”男人臉色恍然慘白,兩個人頓時扭打撕扯在了一起。
看熱鬧的盛京人約莫都有了頭緒,這當然不是陸婉瑜不能生孩子,而是孫家有人落井下石故意在暗害這少夫人。
周遭的竊竊私語襯着暖陽都叫人背後起熱汗,孫成旭身後的寵姬捏了捏衣襟袖口下意識的頻頻後退,“啪嗒”一串銅匙落進了塵埃。
美人兒心頭咯噔還沒來得及伸手撿起,只覺面龐掠過帶着蔓草氣息的清風,銅匙已經落進了陸以蘅的手中。
“這是......”陸婉瑜瞪大了眼一把搶過銅匙,不敢置信的神色剎那盯向孫成旭,“這是你們孫家的庫房鑰匙,從來只擱在娘身邊。”爲何會出現在這女人的手中?!
“哦?”陸以蘅聞言眼睛一亮,“庫房的銅匙老夫人有,沒想到這花街柳巷的美人兒也有,誰在你們孫家行竊栽贓還不明白嗎?”任是誰都能瞧出來,孫家自個兒出了個“內賊”卻串通起來誣陷這陸婉瑜偷竊了真金白銀。
美人兒驚恐的眼神在衆人之間一晃而過,眼角都沁出了淚花,情急之下張口就嚷:“這、這可不是妾身竊取的,少爺,您要相信妾身啊——”女人的話戛然而止在孫成旭狠惡的眼神下,怯怯懦懦的低下了頭去。
陸以蘅心中冷笑,這花容失色的誰看呢,她將懷中的東西隨手一擲,落在地上掀不起半點風塵。
“這是甚麼?”孫成旭橫眉一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