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光明媚的大好時節,滄州城裏處處花團錦簇,鶯歌燕舞。
青石板鋪就的主街上,原本寬敞平整,此刻卻密密麻麻站了好些看熱鬧的百姓,人人伸長了脖子,聽着吹拉彈唱的喜樂從遠處傳來,看着那八抬大轎由遠及近。
衣着鮮豔的喜婆在轎子邊走着,笑容滿面,嘴角幾乎都咧到了耳根,指揮着身邊的兩個小廝,給兩邊看熱鬧的人撒喜錢。
顧昭雪一身大紅嫁衣,端端正正地在轎子裏坐着,蓋頭遮的嚴嚴實實,入眼處除了自己的雙手,便是妖嬈奪目的鮮紅。
外面的聲音熙熙攘攘,她卻甚麼也看不見。
不錯,今日是顧昭雪嫁人的日子,嫁的是定遠侯府的大公子陸沉諳。
在滄州城備嫁的這些時日,顧昭雪幾乎天天都聽人說她好福氣,一個無父無母、出身鄉野的醫女,居然能嫁入定遠侯府,成爲侯門長媳。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和陸沉諳,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陸沉諳自出生之日便體弱多病,連走路都需要輪椅幫忙,便需要她這一手精妙絕倫的醫術;而她也按照祖父的要求,藉助定遠侯府的勢力,查清十五年前某些事情的真相。
想到此處,顧昭雪不由得回想起下山之前,祖父說過的話:
“第一,初涉江湖,點到即止,侯府勢力複雜,牽扯衆多,切莫小孩心性,爭強好勝。”
“第二,懂得藏拙,韜光養晦,多聽多看多思,必能有所助益,方能走的更遠。”
“第三,避其鋒芒,以守爲攻,遇着身份高貴、勢力龐大之人,不可正面衝突,曲線崛起、劍走偏鋒方爲上策......”
祖父是宸國的前太醫署丞,在宮裏當值了大半輩子,見慣了貴人們之間的陰私手段和勾心鬥角,這番叮囑便是教她保命的。
嗩吶的聲音繚繞着傳到轎子裏,將顧昭雪的思緒給拉了回來,剛回神,只聽得喜婆的聲音從轎簾外傳來:
……
尖銳的嗓音抑揚頓挫地念完了聖旨,空氣頓時就像是凝滯了一樣,四周一點兒聲音也無。
安靜了片刻後,陸祁玉匍匐磕頭:“臣冤枉!佟總管,這旨意請恕我不能接!我要面見聖上,明晰冤情!”
“大膽!”姓佟的內監總管操着一口公鴨嗓,呵斥着,“陸侯爺,咱家這回可不是來明冤的,而是來宣旨的,給你定罪的就是當今S上,你意圖謀反不算,還抗旨不尊,罪加一等!”
宣旨的太監總管穿着一身暗綠色的葛布長衫,腰間繫着約莫兩寸寬的黑色絨布繡暗紅色祥雲圖案的腰帶,鞋也是新做的官靴,渾身上下看起來十分體面。
唯獨那略顯福態的臉上,原本應該很親和,此時卻掛着有些陰冷得意的笑容。
“佟總管,滄州遠離京城,自十五年前定遠侯府被皇上投閒置散,陸家軍十萬兵馬解甲歸田,我陸某人便成了這滄州城裏地位最高、年紀最大的紈絝。”陸祁玉反口質問,“陸某人又怎麼會跟私造兵器、意圖謀反扯上關係?”
其實陸祁玉這麼說,無非是想讓佟總管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透露點苗頭,可誰知這佟總管就像是個敲不開嘴的老河蚌,一句話也不肯多說,只陰測測地笑道:
“陸侯爺這話問的好極了!咱家也不知道您好端端的,爲何非要做這大逆不道的事。既然陸侯爺怎麼都不肯承認,那麼......來人吶,給咱家搜,拿出證據來,也讓陸侯爺心服口服!”
佟總管有聖旨在手,侯府的衆人不敢阻攔,便眼睜睜看着原本守在門口的幾十個士兵衝了進去,在偌大的府邸中胡亂翻找。
一炷香之後,這些士兵擡出來六七個箱子,當着全滄州百姓的面扔在地上,然後把蓋子打開,赫然見裏面放着的就是一把把明晃晃的鋼刀,還有玄鐵打造的箭頭......
“啓稟總管,定遠侯府一共有類似的箱籠二十八個,每一個裏面都裝着兵器,屬下等人手有限,只擡出這麼幾個。”爲首的士兵朝着佟總管拱手說着。
佟總管看着陸祁玉,笑問:“陸侯爺,物證可在這兒了,這回可抵賴不了了吧?”
轎子裏,顧昭雪看的分明——被士兵擡出來的那些箱子,正是不久前從她的住處抬到定遠侯府的嫁妝。
顧昭雪無父無母,唯有一個年邁的祖父幽居在滄州城外的歸雲山,即便是她成親這樣的大事,他也不肯下山,所以定遠侯府便在滄州城雲臺巷給她找了個幽靜的院子,讓她待嫁。
憑着陸沉諳的身體狀況,加上陸祁玉被聖上猜忌了十五年的現實,侯府也沒想娶個高門貴女爲長媳,可不管怎麼樣,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