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翠庵的後山,千百竿翠竹掩映下,一方無碑的青冢孤寂立於其間。
青冢周圍打掃得極乾淨,但冢上的青磚縫隙中卻爬滿青苔。那蒼翠的綠,隨着歲月無聲無息蔓延着,漸覆蓋青磚之勢。
陸芷沅安靜站在母親柔嘉長公主身後,望着眼前的青冢。
自她記事起,母親幾乎每月都會帶她到此處祭拜。
她曾問母親,這是誰的墓?
母親說,是一位故人。
她又問,爲何不立碑?
母親告訴她,故人生前享萬丈榮光,受世人敬仰,絢爛,熱鬧。
可唯有母親知曉,故人喜歡與翠竹爲伴,喜歡清幽靜謐。
“青兒。”她聽母親喃喃道:“山水迢迢,你可回到了麼?此處你喜不喜歡麼?從上陽到延陵那麼遠,你定是走累了,這是你最愛喝的銀芽毫針,你喝一盞解解渴。”
柔嘉蹲下身子,接過嬤嬤暮秋遞來的茶壺,往冢前的三隻青白釉茶盞添茶。
她們的身側,息翠庵的住持惠音師太,帶着息翠庵一衆姑子正捻着佛珠,吟誦着《地藏菩薩本願經》。
姑子們低低吟誦着佛經,每一句的末尾都會拉長嗓音,那從嗓子溢出的綿長低嗚,令陸芷沅仿似聽到女子的嗚咽哀泣。
祭拜結束,暮秋拿出一沓手抄《地藏經》,對惠音道:“長公主吩咐,這些在佛前供着,待有緣人來上香,就分給他們,廣結善緣。”
惠音雙手接過,看上面的蠅頭小楷,笑道:“姑娘的字,寫得越發的好了。”
……
馬車在一間大門前停下,古樸的白牆黑瓦,踏上幾級青石板臺階,就是黑漆大門,門楣上掛着黑底牌匾,匾上用金漆寫着四個隸書大字:碧桐書院。
陸芷沅下來,柔嘉在後面撩起車簾道:“沅寶,下學了早些回來。”
陸芷沅嘴裏應着,腳步已踏上臺階。
柔嘉放下車簾,吩咐道:“去宮裏,找賢妃問問是不是起了戰事?”
她垂眸望着手中的帕子,心中總有不安之感。
陸芷沅走進書院大門,沿着迴廊來到二門,剛從月洞門出來,就嚇了一跳。
對面書房廊柱後站着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絡腮鬍,身上的玄青長袍和黑色的廊柱幾欲融爲一體,陸芷沅原不曾注意到,只是那男子一雙黑眸太過凜冽,遠遠望過來,她竟有被審視之感。
陸芷沅柳眉微蹙,此人面生,不知是哪來的客人,又如此無禮,她被看得有些不舒服,便瞪了一眼回去。
那男子似乎愣怔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絲玩味的笑。
陸芷沅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到書房後面的廂房,換上淺青素袍,烏亮的黑髮在頭頂結成髻,青色絲帶系在髮髻上,再橫插一支雲頭木簪,有如一個眉眼如畫的少年郎。
這是碧桐書院書院學子的裝扮。
收拾妥當,陸芷沅回到二門內,書房旁邊的講堂還隱隱傳出先生陸清風講學的聲音,未到茶歇,她不便貿然進入,便往書房走去。
那男子還站在書房外,見她如此裝扮,眉峯抬起,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
陸芷沅顧及禮儀,壓下心中的不快,向他略略頷首,便越過他走進書房。
書房極大,上首是陸清風的書案,下面分列着幾張較小的書案,兩邊高高的書架堆滿了經史子集,以及各種碑帖字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