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英國公府近兩個月繁忙非常,總算是把寄養在外祖母家的嫡大小姐賢蕊順順當當接回府了。
此刻天色已晚,英國公府邸後宅正堂裏頭的羅漢牀上,坐着的張老太太穿着身大氣富貴的長襖,手指撥動着串翡翠佛珠。
邊上下首坐着的是她的兩個兒媳婦,英國公夫人大太太王氏和三房的主母三太太劉氏。
眼下已入冬,屋子裏頭炭盆燒的滋滋的。
年邁的張老太太半靠着迎枕,膝頭放着個黃銅湯婆子自顧自暖手,對着旁邊的大兒媳王氏面色微寒,低聲帶斥:“大媳婦,我只問你,今個你在賢丫頭跟前那些個話是何意?”
大太太王氏肩膀微不可查抖動了下,同張老太太依舊微笑啓脣:“老太太這話我倒聽不懂了,兒媳這不也是爲了大姑娘着想不是?那孩子外祖母纔去世,又是自幼親養着天天呆一塊的長輩,倫理是該守孝三年的,且說吧,一則大姑娘還未滿十三,三年也不算長,還能對外給大姑娘博得個孝順的名聲,對她真真百利而無一害,二則——”
“王氏,你這算盤倒是打的妙啊!”張老太太不由皺眉,彷彿是被這混賬話氣很了,忍不住捂嘴咳嗽起來。
身邊候着的大丫頭慎敏急忙過去給張老太太拍背順氣,焦急的不得了,又忙倒了茶水遞過去,卻被張老太太擺手拒絕。
張老太太穩了穩心緒,略微提高了聲音,面色微紅已然帶怒:“你到是來打我賢姐的主意了,別以爲我不曉得你心裏藏着匿着的都是些甚麼!”
慎敏見狀,只能靜靜的站在羅漢牀邊上,默默的審視屋子裏頭的陣仗。
起因便是今日大家高高興興把寄養在外家的正頭大大姑娘接了回來,原本大家其樂融融的說着歡喜話。
偏偏大太太王氏冷不丁就拿大姑娘死了外祖母這事分說,竟要當衆逼大姑娘主動答允要給死去的外祖母守孝三年。
這按着正禮,都是自家晚輩給離世的長輩守孝的,但也是有爲了養育之恩給外祖母亦或者其餘撫養長輩守孝的例子。
這位歸家的大姑娘雖然無父無母又沒有根基,卻是英國公府正經嫡出的長孫女,這樣個名頭頂着頭上,又是被老太太親自下令接回來的,怕是讓不少人紅眼了。
王氏又是英國公夫人,眼下府邸三房沒有分家,但胳膊自古朝內不朝着外,自然是要爲自己的嫡女多加考慮了。
……
張老太太也坐直了起來,難得多看盤算嘴臉的王氏,壓着怒氣,咬牙道:“我原不想管後宅裏頭的事情,也不想讓你們這些晚輩覺得我是個倚老賣老的混東西,賢姐兒出生爹孃就意外雙雙去了,不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喫的如何喝的如何穿的如何,你們可擔心過?
張老太太歇了口氣,語氣心酸:“我明白你們都只顧着自個院子,自個孩兒們,我的賢姐兒無父無母,如今疼惜她的外祖母也去了,我這半截子入土的老東西對她這叫偏袒嗎!我不替她打算,難不成你們兩個會把大姑娘當自己肚子裏頭落出來的疼惜?”
王氏想不到張老太太也有說話如此凌厲的時候,目光閃爍了兩下。
正要反駁,身邊伺候的陪嫁如媽媽抬手微不可查扯了她的衣袖,示意二房的太太劉氏還在,可不能被看熱鬧。
王氏自然不想被隔房妯娌看熱鬧。
她緩了口氣,帶着幾分歉意,語氣軟和了兩份:“老太太教訓的是,這滿府邸誰不知道您是最疼愛大姑娘的,我這不是常常聽人說大姑娘和已故的外祖母感情好的厲害嗎?
王氏眸子微轉,又道:“老太太這般強人所難不讓大姑娘盡孝,您這怕是要讓已故親家老太太寒心,再則我瞧大姑娘也是想好好提外祖母守孝的,不如就成全了她這份孝心如何?”
“你給我住嘴!我好好的大孫女莫名其妙守孝三年,耽誤年歲不說,豈不是讓外頭議論我駕鶴了?”張老太太冷哼了一聲,厲聲打斷她的話。
盛老太太抬掌狠狠拍了下旁邊的迎枕,深深的目光打在王氏身上,語氣已然惱怒:“你這話是在盼我快些入土,好讓你在後宅呼風喚雨嗎?二爺和二太太雖然死的早,可我在一日,尚且有口人氣,賢姐兒就是英國府的嫡出孫小姐,誰都不許不尊她!”
不動如山的三房太太劉氏這時候便也開口了,不動聲色道:“這多大個事情不是,這大太太是心疼大姑娘的,老太太也體貼大姑娘的,可別歸家第一日就把大姑娘嚇着了。”
王氏見劉氏開口了,真怕張老太太氣出個好歹,也勉強跟着附和:“老太太別惱,這大姑娘年紀輕不懂事,我們這些長輩自然要爲她的名聲打算了,媳婦那裏不心疼大姑娘的,老太太簡直太冤枉我了。”
慎敏眼觀於心佇立在旁邊瞧着王氏。
歸家的大姑娘賢蕊馬上十三歲,緊跟着就要及笄議親,和家裏三個姑娘年歲都是相當,王氏的嫡出是家裏最小的姑娘,又比賢蕊小兩歲,這個做孃的自然要好好好提前盤算,生怕張老太太把好姑爺塞給這外頭回來的嫡長孫女。
所以王氏必然會挖空一切心思把這個守孝的事情敲定。
只要賢蕊要給外祖母守孝,將來三年便是不會參加任何京中人情來往的宴會,只會在院子裏頭靜靜的待著,與她的嫡女德蕊而言,必然是很有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