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是這樣明亮、皎潔,就像夜晚的月光,輕輕地照在她心上。
[1]
方星島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譚葉舟。
那天博陵因爲特大暴雨的襲擊,路況不佳,接連出了好幾場車禍,醫院一片兵荒馬亂。有個孩子一直哭鬧,他父母被拒絕進手術室,兩個護士都按不住他,老師直接對方星島下了命令:“小方你來縫合。”她愣了一下,手還有些抖,卻不敢忤逆老師,只能硬着頭皮上。
手術進行了整整三個小時。從手術室出來,她走路都有些頭重腳輕,家屬急着去看孩子與她擦肩而過時不小心撞了一下她,她就這樣輕飄飄地被撞倒了,要不是反應及時扶住了牆,鐵定得“五體投地”。
她的白大褂皺巴巴的,上面有各種各樣的污漬,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沾上的,掏出手機看時間時,屏幕上倒映出自己蒼白得難看的臉色。
也就是在這個狼狽的時刻,她竟然看見了譚葉舟——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光影明滅,時不時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他靜靜地站在那兒,像個薄薄的透明的影子。
她以爲自己出現幻覺,難道是剛剛太累了犯了癔症?可越瞧越不對。
他穿了她從未見過的西裝,他面部的輪廓似乎鋒利了一些,他大而圓的眼睛因爲瘦而變得更明朗,他比從前更高了。
方星島驚了一下,這分明就是譚葉舟,一時間她竟然有些手足無措,囁嚅着喊了一聲“七哥”,又突然說不出話了。
譚葉舟是獨生子,以前住在家屬院的時候她聽他家人喊他“小七”還納悶,明明沒有兄弟姐妹怎麼就成“小七”了,後來才知道“七”是他在家族中的大排行,堂兄弟中行七。她也跟着喊了“小七”一段時間,譚葉舟無奈只能任她喊,她被自己父親呵責後才改口叫“七哥”,這一叫就叫了好些年。上大學時她在學校裏這麼喊,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聽得哈哈大笑,說不知道還以爲你們混黑道。
方星島胡亂地想着,譚葉舟已朝她走近。兩人的距離不算遠,中間還隔着幾個行色匆匆的小護士,其中一個還是認識的,朝她笑了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從前不停地找他,那段時間還好幾次因爲撥不通他電話而崩潰大哭,現在他站在她面前了,一步步朝她走近,她卻不自覺地後退了好幾步,末了拔腿就跑。估計也沒想到她會突然上演“末日狂奔”,譚葉舟愣在原地,沒有追上來。
方星島一口氣跑到更衣室,氣喘吁吁地靠在櫃子上,發覺自己竟然有些手腳冰涼。奔跑的時候,她不停地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譚葉舟英俊的臉完全扭曲,咆哮着讓她滾。他的表情好像在說,你若再出現,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已經過去整整兩年,她卻記得清楚。
……
[2]
大雨接連下了好幾天,這幾天方星島都顯得懨懨的。
去機場的路上,老師姜易突然板起了臉:“都說你是我的得意門生,一臺小手術就把你嚇得好幾天沒了精神,將來又怎麼獨當一面?”
老師姜易手下帶了好幾個博士生,有男有女,皆年輕有爲,卻沒有一個像方星島這般受寵:大學畢業後就被推薦到博陵大學附屬醫院實習,還是由老師親自帶。師兄師姐私底下也羨慕嫉妒,但無奈方星島長着一張圓乎乎的好人臉,脾氣也好,讓人恨不起來,偶爾論文晚交了還要大包小包零食去賄賂小師妹,讓她幫着說說好話。方星島也上道,向來都有求必應,非但沒有刷出仇恨值,反而贏得了衆同門的喜愛。
方星島已經習慣老師每日的唸叨,加上很難和他解釋自己這幾天爲何情緒波動,索性當作沒聽見,微妙地轉移了話題:“老師,師母讓你不要喝酒,再喝酒扣光你的零用錢。”
姜易見她低着頭以爲她正在反省,沒想到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氣得臉都紅了,方星島卻無辜地看着他,這是她慣用的手段。姜易見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也哭笑不得,又叮囑了幾句,也不要她送了,徑自提着行李下車。五十好幾的人了,走路卻飛快,一下子就消失在自動門後。方星島回到醫院時剛過三點半,因爲下雨,日光燈一照,地面上都是深一攤淺一攤的水跡,雨水混合灰塵在地面蜿蜒成一幅幅山水畫。電梯異常的擁擠,兩臺擔架牀佔據了大半的空間,她索性爬樓梯。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苗苗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樓梯間顯得特別詭異:“小方,你在哪裏?怎麼還不回來!”
“我在四樓了。”她邊說着,又邁進了兩步。
“在四樓幹嗎?快點上來,有個病人掛了姜主任的專家號,你上來看看。”
“可是主任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不然我還找你幹嗎,你快些上來。”說着,那邊風風火火地掛了電話。
苗苗是七樓口腔科的護士,同樣在科室主任姜易手下工作,和方星島同齡,不同於她這個剛出校門的實習醫生,苗苗可在博陵大學附屬醫院工作了三四年。醫院有不成文的規矩,剛出校門的菜鳥地位很低,所以即便方星島是姜易主任的得意門生,苗苗在病人面前喊她“方醫生”,私底下仍跟着老師喊她“小方”。
方星島性格隨和,兩人關係也不錯,並不覺得這個稱呼有甚麼不對,就任由她喊。倒是隔壁診室和她一樣從博陵大學來實習的女同學稍微不滿,說她好歹也是姜主任親手帶出來的,雖然暫時實習,但怎麼也不能任由一個小護士對她大呼小叫。方星島聽了,只是笑笑,不做辯駁。
省裏臨時有場全國性的口腔種植學術會議,姜易也要去參加,方星島剛送完老師回到七樓,便見苗苗面色不虞。
“怎麼了?”她問。
“我的祖宗,你可來了,有個病人等了很久。”苗苗壓低聲音指了指診室的方向,臉上表情交雜着急迫、激動,還有一絲難以掩蓋的興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