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烈,南山院裏小廝竹書正懶在樹蔭下頭打盹。
“滴答、滴答——”驟然有水珠打在臉上,他迷迷瞪瞪地抹了把了臉往頭頂望去,下雨了?
層層疊疊的碧色中藏了一角絳紫的衣袂,隨着那人仰脖的弧度,水珠滴滴答答地直往下落,帶着濃郁的酒香打在竹書嘴角。
“三……三公子?”
“嗯?”那男子輕哼了一聲,這纔將臉從枝椏綠葉間露了出來。
他的眉生得俊秀,走至末梢微微挑起,是少年郎常有的意氣,可那雙眼睛實在生得矚目還有幾分……勾人。
陸河隱仰頭吐了個酒嗝,隻手撐着樹椏坐起了身,“難得躲開了老爺子,挖了這罈女兒紅嚐嚐鮮,嘖,酒興都被你攪了。”說罷,抬手又是一口。
竹書撓了撓頭,“公子,天色不早了,一會侯爺該帶着世子回府了,您可裝着病呢……唔!”
陸河隱抽了根樹枝,不偏不倚抵在了竹書嘴上,“閉嘴。”
他挑了挑眉,居高臨下,將這淮安侯府收入眼底,“酒是好酒,景是好景,可惜啊……”
竹書口不能言,瞪了瞪眼,這位爺有甚麼可惜的?
陸河隱臉色微醺,搖頭晃腦:“有酒無美,豈不憾哉?”
得,這位爺又在想香宵樓的美嬌娘了!竹書暗自腹誹。
酒罈裏所剩無幾,陸河隱嘆了口氣,正欲躍下樹去再尋一罈,就瞧見隔壁院落裏一抹碧色破門而出,女人跑得慌忙,幾度回頭張望,形容狼狽卻難掩姝色。
陸河隱伸出手來虛虛一握,這腰,真細!
……
南山院三公子落水昏迷的事驚動了整個侯府。
老夫人齊氏是當今淮安侯爺的生母,膝下除了侯爺外只生了個女兒,現如今二房的二爺也不過是個妾生的庶子,受益於父輩功勳,在朝堂混了個四品閒差。
淮安侯爺只王氏一房正妻,膝下三子,大公子陸河安爲淮安侯府世子,二公子陸河山從軍多年鮮少歸家,三公子便是千嬌萬寵長大的居於南山院的陸河隱。
陸河隱昏迷當日恰逢侯爺世子在外宴飲,餘下一家子老老少少女眷圍在牀前哭哭啼啼個不停,爲首的便是地位尊崇的老夫人齊氏。
齊氏已然年邁,驟然聽聞心愛的小孫子爲救個丫頭落水昏迷,恨不能將始作俑者胡氏抽打一頓。她坐在陸河隱牀前,親自拿熱帕子爲陸河隱擦拭着臉。
“我的心肝兒快些醒來,別嚇唬祖母了。”一邊說着,一邊又要垂下淚來。一邊伺候着的兒媳王氏,忙接過她手裏的溼帕子,勸慰一番。
“娘彆着急,宮中請來的黃御醫也說了,河隱這回有驚無險,好生休養便沒事了,最晚明日便會醒來的。”王氏瞧見自己疼愛的小兒子臉色蒼白地躺着,心中也是一陣抽痛,可這關頭上,老夫人若也傷心過度,有甚麼閃失,就真是她的罪過了。
齊氏聞言,想起二房那不成器的夫妻,便氣不打一處來。
“等二房那個混賬東西下值回府,讓他去祠堂跪着,與他的好媳婦作伴吧!”
一干人等諾諾稱是,王氏又一番好說歹說,終於將老夫人勸回了壽安堂,對幾個素日伺候陸河隱的丫頭千叮萬囑後,才領着女眷們散去。
玲瓏腦中昏昏沉沉,一會夢見了幼時的光景,有個身穿鎧甲的男子將她舉至肩頭玩鬧,一會又夢見了二爺撲向自己時令人作嘔的嘴臉,她陡然一驚,便醒了過來。
入眼是淡青色的牀帳,繡着若隱若現的金絲花紋,瞧起來精緻極了。
這是...這是哪?
“快,快傳人去稟告老夫人和夫人,三公子醒了!”一道嬌柔的女聲在耳畔響起,聽着還有幾分耳熟。
話音剛落,幾個小丫頭紛紛跑了出去。
……
玲瓏轉醒已半天有餘,天色漸漸沉下來,她暈暈乎乎地打發了老夫人和夫人等女眷,這才冷靜下來思索。
自己是確確實實變成了三公子的樣子!那三公子會不會變成她的模樣呢?
她入水後看見的那雙驚豔的眼睛應該就是三公子了,據嬋娟說,“自己”便是爲了救一個丫頭才入水昏迷的。
也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嬋娟端了碗東西過來,採荷端着冒着熱氣的銅盆緊跟其後,一對麗人雙雙立在牀前,玲瓏方纔受盡了溫言細語,還有來自侯府各位主子們的種種關懷,這和奴婢的生活簡直天壤之別,她心底喟嘆,三公子真是好福氣。
“公子嚐嚐,這是御醫開的藥膳,小廚房燉了一下午的。”嬋娟笑意盈盈地放在牀前小几上,拿了勺子盛了小碗,穩穩當當地端着,便要餵給玲瓏。
她頂着三公子的模樣,卻實實在在沒受過這般伺候,忙躲閃了開,笑了笑:“奴…..唔,我自己來吧。”伸出手去接那瓷碗,使着勺喫下一口。
嬋娟的笑意頓了頓,隨即如常:“都聽公子的。”
採荷見這情景,心中發笑,三公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不喜女子貼身伺候了,嬋娟仗着自己是老夫人指派的大丫頭屢屢試探,總有一天惹得公子給她沒臉。
玲瓏尚未察覺,借光嚐了嚐藥膳,誰知一嘗便停不下口,連着用了兩碗。
在嬋娟和採荷詫異又欣喜的目光下才堪堪住了嘴。
“可見咱們公子是真的餓壞了,平時這種藥味兒濃重的東西一碗都喫不下呢。”採荷從銅盆裏撿了溫熱的帕子爲玲瓏拭手,嬋娟又端了茶水伺候她漱口。
玲瓏心知自己不可露出馬腳,否則說不定被當做鬼怪上身可就糟了,便揮了揮手叫二人下去,不用近身伺候。
嬋娟與採荷應聲退下,走至門口,採荷笑着說:“這回夫人發落了公子跟前的小廝,命你我貼身伺候,我還當公子這回轉了性子,可到底還是不領嬋娟姐姐的溫柔小意啊。”
嬋娟淡淡看了她一眼,“主子的事不是咱們這等人可以議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