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城雖有星點綠意泛上枝頭,可冷風吹過仍讓人覺得寒涼刺骨。
陸懷秋站在主院正堂,巴掌大的小臉緊繃着,努力控制着此時又驚又喜又怒又恨的複雜情緒。
她狠命將木簪子刺進喉嚨之後,本該去見閻王,可一睜眼怎麼又回到了苦難開始的地方?
主母徐氏坐在主位上,微微掀起眼皮,往日慈愛全然消失,張口說出的話比刀子還利。
“十五年前京郊地動時,我受了驚嚇在慈恩寺外生產,本以爲菩薩保佑母女均安,可慌亂中竟不知與人抱錯了孩子。”
“夏夏纔是咱們府上真正的大姑娘,而你只是出身一戶姓沈的農家。”
停了停,她眼中閃過一抹嫌棄,手指輕輕劃過耳邊的金鑲紅寶石耳墜繼續說道:“我同你父親商議了,按說就算是養條貓兒狗兒的十五年也養出了感情,本捨不得你,可想想你的親生父母此時肯定也盼着你回去,不好讓你們骨肉分離。”
“府裏給你預備了二十兩銀子,待會兒你就離開回自個兒家去吧,也算是全了咱們緣分一場,往後在外頭就不要以陸府姑娘自居了。”
禮部員外郎陸鳴和大公子陸淮安、小公子陸淮澤對此毫無異議,此時全都專注又疼惜的看着安靜坐着的一位瘦弱的少女。
她怯怯的低着頭,雙手手指絞在一起。
身上灰撲撲的粗布襖子打着幾個補丁,褲子的腳踝處短了一截,露出一雙同樣打着補丁還沾着泥土的棉布鞋。
陸懷秋,哦不,沈秋自然認得這位衣衫襤褸的少女,這是陸家的親生女兒陸懷夏,也是前世每每都要將她踩在腳下、推進火坑的“好姐姐”!
好極了!
想起前世窩囊的一輩子,沈秋恨不得狠狠給腦子被屎糊住的自己兩巴掌!
她深吸了一口氣揚起笑容朝着主位盈盈一拜,“既如此,秋兒便拜謝陸大人和夫人這些年的教養之恩。”
……
陸家主院正堂裏,陸淮安聽着嬤嬤回來覆命,不可思議的問:“她真就這麼走了?”
“不走還留在這兒做甚麼?”徐氏對於養女這般乾脆的離開心裏也有氣。
“要說卑賤之人生出來的賤蹄子,骨子裏就是上不得檯面的,咱們這些年好喫好穿的養出她那一身金貴皮肉,非但不知感恩,竟是死都要去那甚麼鄉下!”
陸鳴將茶杯放在案几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儘管這聲音十分細微,卻也成功讓徐氏閉了嘴。
“這些年家裏在秋兒身上花費不少,情分就這麼斷了着實可惜。”
徐氏再次被引得心火突起,“那依着老爺的意思該如何?難道要跪着求她不要走麼?你也不是沒見着,那孩子連父親母親都不願叫了,一口一個陸大人和夫人,這分明就是得知自個兒的身份便與咱們生分了。”
“你瞧瞧夏夏都被磋磨成了甚麼樣子,那戶人家哪是個好相與的?小賤蹄子這一回去還談甚麼情分,咱們只怕還得當心被那些泥腿子纏上!”
陸鳴臉色也有些不好,本打算好好籌謀一番將女兒送出去攀個高枝,自個兒也能再往上升一升。
可惜了......
沉着臉讓兩個兒子帶着陸懷夏先去爲她準備好的院子,他回過頭來看徐氏:“也罷,這段時間你就好好教導夏夏,儘早讓她學好規矩,最好能在京城貴女中多露露臉。”
徐氏得了這個吩咐,嘴裏微微發苦。
夏夏雖是她的親骨肉,可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那一副弱柳扶風又畏畏縮縮、小家子氣的做派,就跟端莊穩重的大家閨秀扯不上半點兒關係。
罷了,可能是這些年一直在鄉野長大,見識太少又沒得力的人從旁教導。
“那就將我身邊的花嬤嬤派過去教導禮儀規矩,再請個女夫子回來教授女則女戒、琴棋書畫,想來不出幾個月必能有所長進。”
……
“我不是甚麼大人,我家就在前面。”裴徹又掃了一眼她鬢間的絨花,見她不像是受到驚擾的樣子,便收回視線向前走去。
“姑娘想必是來尋人的,只是鄉間不比城裏,出門還是得多帶幾個人。”
“多謝大人提醒,大人可知沈家怎麼走?”
裴徹方纔進村的時候聽到了那些老太的隻言片語,見她打聽沈家也沒有多問,只叫跟上。
兩人沒再說話,只一前一後的走着。
行至一處老舊院子門前,裴徹腳步略停了停,回頭看了眼一直跟在身後的小姑娘,“沈家到了。”
沈秋一怔,立馬福身一禮,“多謝大人。”
裴徹微微點頭,牽着馬離開。
院子是用木柵欄圍起來的,低矮且陳舊的木頭板子寬窄不一,上頭還有好些修補的痕跡,瞧着就不像是日子富裕的。
越過柵欄,很容易就能看見好幾間矮小的土坯房子立在裏頭,斑駁厚重的木門緊閉着,側耳細聽能聽到裏頭有女人在哭鬧,還有些鍋碗碰撞的叮咣聲。
瞧着之前那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岔路口,沈秋收回視線抬手用力拍了拍門,稍等了一下無人回應又加大力度拍了拍。
“誰啊?”
院子裏傳來一個婦人語氣不善的大嗓門兒。
沈秋沒應聲,再次拍了拍門。
“拍啥拍?不會說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