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輝朝建德十八年,正月十五夜。
太極殿後宮夾院處有一座小院落,因年久失修而破敗不堪。滿眼的雜草青苔,目之所見唯一片荒涼衰敗。午夜時分,一陣癲狂的笑聲驟然打破平靜,那笑聲彷彿從地獄而來、雜着不可名狀的恨和憤怒,直叫人脊背發涼。
一隻黑貓驀的竄出,對牆角的餿食和滿地便溺視而不見,那一對閃着幽光的眸子牢牢鎖在靠在牆邊的少女身上——
因常年食不果腹,商無憂早已瘦骨嶙峋,身上大紅色的袞服破舊不堪,纖細的頸上鐵鏈嵌入皮肉,留下觸目驚心的紅痕,唯一雙碧色眼眸冷漠的望向天空。
從母后亡故,她就一直被囚在這。
她可以忍受飢餓時的殘羹冷炙、衣不蔽體時的冰冷刺骨,可脖子上沉重的鐵鏈卻時刻提醒着她,自己早已淪爲任人欺凌的喪家之犬!
商無憂低下頭,目光從滿地無人清理的穢物轉回自己身上——這污濁不堪的神女冕服她穿了八年,身上的氣味已與周遭的惡臭融爲一體,叫人避之不及。
皇后的嫡女、曾經的天命神女,已成了條滿口污言穢語、只知與畜生爭食、毫無廉恥之心的瘋狗!
驕傲和自尊已不復存在,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只有滿腔復仇的怒火和對手刃敵人的渴望!
門外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商無憂眼神一暗,忽的手腳並用爬向牆角,猛的將一物抓在手中,轉頭朝那黑貓低聲喝道:“快走!”
黑貓似是聽懂了,身子一轉、瞬間消失不見。
“長公主殿下,本宮來看您了!”
院門一開,一身華服的高淑妃被院內的惡臭嗆的眼冒金星,連忙捂住口鼻退了出去。
“娘娘,您離遠些!”
身旁的侍女搬過椅子,兩個內監則快步上前,扯着商無憂脖子上的鐵鏈將人拖至淑妃面前。
……
“你那剛剛出世的弟弟,本宮請了高人將之抽筋剝皮、斬成了一灘肉泥。”
商無憂發出癲狂的怒吼,高淑妃見狀脣邊漾起惡毒的笑——
“就連你每日喝的補藥也是用先太子骨血所制——那不是治病的藥、而是要命的毒!”
“呵呵,親弟的血你整整喝了八年,你那與生俱來的天眼通只怕再難恢復!‘雙瞳窺天象、一念定乾坤!’殿下當初可曾預料到自己會有今天?”
高淑妃勾起嘴角,朝身後一擺手。
“來人,喂公主喝‘藥’!”
內監一把捏住商無憂的下巴,不由分說的將手中的液體往她口中灌。
商無憂被嗆的喘不上氣,發出痛苦的嗚嗚聲。
淑妃見狀笑的得意,“用七寶琉璃盞喝藥,長公主可滿意?!”
“還沒滿月的孩子身量太小,一身骨肉只煉得區區幾壺。此物於你是毒,對本宮來說卻是永葆青春的神藥!”
“只可惜味道實在腥臭,本宮不喜歡!”
她抓起商無憂的手,將琉璃盞往她脣邊一送,輕聲誘哄道:“餘下這些,本宮賞給你了!”
商無憂咳了半晌,忽然一臉饜足的抬起眼,碧色眸子中似有流星閃過,面上竟綻出一抹癲狂的微笑。
“你說這是弟弟的血肉?那就再來些!”
淑妃的侍女見狀打了個哆嗦,忙不迭道:“娘娘,夜深了,咱們回去吧!”
……
“姑母,您要幫若馨啊!”
淑妃凝眉看着拽着自己袍子啜泣的少女,低聲道:“陛下下了旨,本宮又能如何?”
“您不是說商無憂就要被送進皇陵等死了嗎?怎麼才過了兩日,那如喪家犬般被鎖住的瘋婆子就被放了出來,還要與寧國公府二公子成婚?”
淑妃聞言亦一臉懊惱,“還不是太初真人那老不死搞的鬼,一下就給本宮添了兩個死對頭。他是國師、又是商無憂的師父,後族覆滅之後他閉關躲了起來。八年了,若不是他一直從中作梗,本宮早就除了眼中釘......”
“國公府中的眼線回報,趙元嬰走投無路之下竟去尋了國師;娶公主、保爵位,這就是國師給趙家指的明路!”
高若馨忙道:“姑母您知道若馨心悅趙二公子多年,您也答應過一定叫若馨嫁入國公府的,您是淑妃、說話不能不算數......”
“好了!”
淑妃被她吵的腦仁兒疼,低聲喝道:“可寧國公府已經倒了!趙家一門三傑死了兩個半,手中的兵權肯定保不住,本宮爲何還要將你嫁到他家?”
“你是丞相之孫、衛尉之女,身份尊貴堪比一國公主,他趙元嬰不配!”
“你可知他爲何非要娶個只會與狗爭食得瘋子?趙家一門老小全都被陛下困在太廟裏,說是謝罪、實則軟禁!西北邊境一戰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寧國公雖死但其罪難恕,眼下臣子們都在參趙家,趙元嬰再不妥協趙家就全完了!”
高若馨猶自不甘,狠了狠心道:“我是真心愛慕趙公子!姑母,如今宮中誰還記得甚麼長公主,您幫我S了她吧!”
淑妃忙喝道:“胡說!本宮是這後宮位份最高之人,長公主出了事本宮難辭其咎!”
蠢材,若真能動手怎還輪的到她來說?!
見高若馨哭的傷心,淑妃這才緩了口氣。
“你若真喜歡趙元嬰不妨再等些日子。商無憂是個瘋子,陛下逼迫趙家至此,趙元嬰焉能不恨?待商無憂過了門,本宮會暗中使些手段,還怕趙家不對她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