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道,從裏到外,真的是爛透了。
我死在春花盡散的四月。
或許是命格太硬,閻王不肯收。
這一世,我仍舊是沈府養在薊州的嫡女,他人眼中的天之驕女。
看似甚麼都沒變,但又好像甚麼都變了。
畢竟這一次,我不是來送命的,我是來索命的。
——沈梨
天微亮,煙霧繚繞,一把晨雨,澆在這片血色勾連的刑場。
“斬!”
一聲令下,劊子手灌了口酒噴在鋥亮的刀上,沈梨聞着這股令人發臭的酒味,脣角不屑一勾,滿眼嘲弄......
“我S不了你,自會有老天收你,樓梟,老了,也該死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在閻王殿恭候勳國公大駕!”
腹中這個孩子是沈梨這月懷上的第三胎,按國公府的規矩,懷了胎就得墮,墮了繼續懷。
這話聽起來可笑,可在偌大的國公府,她沈梨,也不過是個物件。
“沈梨,在國公府這麼久竟然還沒學乖,還想S我?既然你這麼想死,我幫你一把,讓你死得像樣些。”
剛過完七十大壽的樓梟,看着沈梨手中用廢鐵打磨出來的匕首,忽而一笑。
……
“何玉蓮,你說我空有這副皮囊,不懂得利用,可沒有我,你又怎麼攀得上樓梟這根高枝?舊仇宿怨實在難消,你我之間,生死不論。”
淚痕淺淺,掛在眼尾,沈梨拾起口脂染在脣間,嘴角高高掛起,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鏡中的自己,眼神逐漸變得複雜。
重活一世,重掌人生劇本,還沒有踏足沈府這個染缸的沈梨,行萬事都尚有餘地。
要麼,做好成爲沈府嫡女,和何玉蓮鬥,和樓梟斗的打算。
要麼,就此打道回府,那她仍是薊州城內受人追捧的才女,前世種種也就此一筆勾銷,再無瓜葛。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結局,沈梨不會踏進京都一步,可現在的沈梨,經歷了,痛苦過,心境成了防守的城牆,死死堵住了來時路。
大道無情,她若不死,必爭。
“這身行頭太招搖了,去把散花百褶裙取來,另外,和掌櫃再續三日,我們在鎮上過完上元節再進城。”
沈梨摘下戴了近五年的如意鐲,連同翡翠雕花玉佩一起,鎖進了首飾盒內。
“不成!”夙音態度堅決,“何玉蓮在沈府費心經營數年,早已根深蒂固。當年,她借宗親之口將你趕出沈府,這次公開設宴爲你接風洗塵,其心昭昭,你今日拂了何玉蓮的面子,他日......”
“他日?”沈梨聽樂了,“夙音,老虎只有長出獠牙才能咬人,否則,只會被用來圈養的玩物。你都說了是當年,我若比不過當年,這不上趕着自取其辱?”
兩人相距不過半尺距離,沈梨伸直腳背輕輕一勾,夙音失重向前猛走了幾步,就已在身前。
沈梨一隻手慵懶地調試着桌上的藥粉,另一隻手輕輕撥弄着她的下巴,查看她的傷勢,輕飄飄扔下句:“今日先快活,他日再說。”
簪子在夙音的頸下劃出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沈梨上藥時特別小心,生怕留疤。
“小姐打算怎麼做?”
……
正值中元節,燈火輝煌,人聲鼎沸,車流如潮。
夙音嘴裏嚼着新出爐的栗子糕,桌上還擺着三兩樣新買的琉璃盞,指着街上身穿白衣面戴鬼面具的隊伍,說:“這是雲桂小鎮特有的抬棺戲,棺材內放置着鬼像,是對逝去親人的紀念,也是對鬼魂的安撫和祈求。”
“抬棺戲,”坐在一旁喝茶的沈梨笑意更甚,喝完手中的茶,爽利地付了錢,“走吧,時辰快到了。”
上一世,胡文媛晚一日進京。
聽說是途經雲桂小鎮時,恰好中元,被一口棺材砸傷了,幸好有隨身的嬤嬤擋了一擋,傷得雖不重,但也躺了好些日子才得以下牀活動。
其他細節沈梨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只記得胡府賞了這位嬤嬤三千兩白銀。
對現在還沒被何玉蓮騙光身家的沈梨來說,也算不了甚麼,但胡府的恩情,對初入京的沈氏嫡女來說,卻是求也求不來的。
“小姐,街上人人都戴有面具,你怎麼能確定,哪位是我們要找的貴人?”夙音探頭。
沈梨捏住她的小臉,迫她轉了過來跟她對視,“她做事向來光明磊落,不喜遮掩,雖一介女流,卻勝過男兒。”
“鮮少聽小姐這樣誇讚他人,她必然是個極好的人。”
“你說得沒錯,”沈梨眼神深邃。
這樣極好的人,有個好的結局,不應該嗎?
不遠處,花火繚繞,商販扛着魚燈穿梭在大街小巷。
一抹清亮的紅襖綠邊裙闖入視線。這女子身形纖細,頭飾簡潔幹練,一根銀簪低挽着,掏出三兩銀錢,買過商販手中的魚燈時,笑容淡淡,轉身扎進了這出抬棺戲的熱鬧中。
“胡文媛,”沈梨視線尾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