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冷風從袖口處灌進,外頭的婢女小廝們打了一個哆嗦,用手緊了緊衣裳。
天光剛亮不久,一個圓臉小廝火急火燎地跑進內院,不等人呵斥他沒規矩,他便喘着氣道,“門房那邊傳來的消息,側妃娘娘來了!”
這裏的側妃娘娘指的只能是璋王側妃,她是這所宅子主人——鬱別的親妹妹,今年及笄後被抬進了璋王府爲側妃。
璋王妃多病,一應璋王府的庶務便由璋王側妃鬱離管着,包括出王府的對牌,所以鬱離才能如此自由的來尋鬱別。
內院正屋的簾子打起,出來的是鬱別身邊最爲得臉的大婢女箏兒,她指揮着下人,一字一句自有條理,“先伺候二爺盥洗,再去內廚房取一碗醒酒湯來,二爺昨夜喝多了酒,現在人還混沌着。”
“遣人去請側妃娘娘到外院正堂,把二爺的情況如實告知側妃娘娘,就說二爺馬上到!”
鬱別是鬱家庶子,行二,上頭有一位嫡出的大爺,雖然鬱別已經分府別住,但是法理上未分家,所以只能稱一聲二爺。
婢女小廝們依着箏兒的話動了起來,屋內牀榻前的兩重幃帳已經被收攏起,一婢女跪在腳踏處,手捧着銀盆。
鬱別閉目皺着眉,頭枕在箏兒的膝上,箏兒絞帕子爲鬱別潔面,聲音是同在外頭截然不同的溫和,“二爺,您不能叫側妃娘娘久等着。”
“見過側妃娘娘!”屋外的下人跪了一地,箏兒臉色大變,二爺此刻還沒束胸。
她忙取了一件寬大的袍衫蓋在鬱別身上,然後才恭敬地跪下。
二爺有一個貼身伺候的人才知道的祕密,她非是男子而是女子,這個祕密是二爺親妹妹都不得知的!
“二哥昨夜又浸在了哪個溫柔鄉里出不來?”女聲多有嘲諷。
進屋的璋王側妃排場極大,後面綴着四名貼身婢女,還有粗使婆子爲她搬來椅子,進男子內屋不合禮法,但是屋內的人都是親信,誰也不會傳出去。
鬱別這才揉着眉心坐起身來,極其自然地將袍衫穿上,語調因着宿醉還有些低啞,“誰這麼大膽子給我們側妃娘娘氣受,天才剛亮,您就來向我訴委屈了。”
……
鬱別忙起身,她兩步並做一步走至窗前,支起窗子,任冷風吹在她臉上。
她寄期望於這冷風讓她更清醒點,方纔突兀憑空聽到的話只不過都是幻聽。
【請宿主正視系統,及時完成任務!】
聲音再次從鬱別腦海裏響起,做不得假。
從哪來的妖怪?!鬱別心中又慌又氣,隨手將案邊的碗拂落到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箏兒打簾進來,叫另一個婢女將殘片撿下去,口吻擔憂,“二爺是怎麼了,可是哪裏不舒坦?”
鬱別臉色沉凝,黝黑眼瞳內有些慌張,抬手揮了揮,極力教自己冷靜下來,“我酒喝多了發昏,去給我尋個大夫來。”
她頹然地坐回榻上,心裏仍懷着點僥倖,這事太荒謬了!
“是!”箏兒不敢拖延,親自去尋。
二爺是女子,不能隨意尋大夫,府上有養着一名一家老小身契都捏在手裏的大夫,最是忠心耿耿。
大夫到的時候,鬱別神情遊離,瞳孔都有些發散,像是被甚麼給驚到了。
可憐見的,配上她那副面孔,真是叫人打心底裏憐惜,是個叫人丟魂散魄的玲瓏人兒。
“我腦子裏彷彿有人在同我說話。”鬱別緊緊盯着大夫。
大夫收回把脈的手,“二爺您身子沒有大問題,可能是酒喝多了,歇會就好。”
“還有些心神不寧、恐慌難安,可要老夫給您配上一副安神的藥?”大夫盡責詢問。
……
“尋我做法事?”
男子語調緩然,帶着漫不經心的矜華清貴,有金玉相戈之韻致。
他姿容甚美,是清正淳雅的長相,本該讓人心生親近,但他瞧人的目光半點溫度都沒有,像是在看物件。
“道童說太初觀裏您的道法最爲深厚。”左管事抬頭復又垂下,抖着手悄悄地用袖子擦汗。
左管事經過多方打聽,得知太初觀雖然名聲不顯,但裏面的觀長有真本事。
等他找到這個藏在深山裏的道觀時,卻被道童告知觀長閉關苦修,他不甘心一番勞苦作了廢,就向道童詢問還有哪位道長道法高深。
小道童給左管事指了竹林方向,“觀長說那邊住着的道長比他還厲害,但觀長不讓我們打擾道長。”
比觀長還厲害!左管事喜出望外地往竹林趕,他運氣好,還真給找着了。
眼前的道長有着叫人怵然俯伏的威儀氣度,叫左管事心裏發顫,不愧是有真本事的道長。
男子身後的內侍總管丁肅垂頭不語,心裏納罕,這事太新奇,有朝一日他竟可以看到有人找聖上做法事!
太初觀裏的竹林居是聖上閒暇時清修的道場,觀長知道聖上身份,特地囑咐過不準打擾,沒曾想還是撞上來一個。
最近朝事輕省,雲清珩心情尚好,沒讓人把左管事拖下去,“你走吧。”
不知者無畏說的便是左管事,他不想前功盡棄,轉爲了利誘,從袖口拿出一小疊銀票,雙手往上捧奉。
“小的知道,做一場法事需要的法器損耗頗爲昂貴。”左管事哈着腰,聲音諂媚,“我們家二爺願意承擔。”
“還不快下去!”丁肅見聖上沒了開口的興致,他便對左管事冷聲呵斥,“如此大費周章的重金求做法事,莫不是你家主子做了傷天害理之事才惹了冤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