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一,京城落雪。
長公主府雕樑畫棟,盡皆是一片白色。
林繡不適應這溫度,披着件鵝黃色緙絲雲紋大氅,脖頸間一圈細軟的白色絨毛,襯得她純淨嬌美。
支摘窗開着,林繡以手撐額,靜靜賞雪。
她是溫陵人,從沒見過這樣大的雪花。
一年前,林繡於海邊救了重傷失憶的長公主府世子爺沈淮之。
兩人相識相愛,結爲夫妻。
如今,沈淮之記憶復甦,被人找到,帶着她歸京。
只是京城於林繡而言,陌生,遙遠,充滿未知,這偌大的長公主府,她來了七八日,還沒出過這院子。
莫說是府里長輩召見,就是夫君沈淮之,也不見人影。
只遣人來說進宮幾日。
沈淮之失蹤一年,有許多要事,林繡雖出身不好,卻也明白不可拖累夫君的道理。
林繡憶起自家夫君如玉般的面龐,心裏很亂。
她出身不堪,實難被高門大戶接受,林繡心裏都明白,但要她舍了沈淮之留在溫陵,又實在是做不到。
再說,是沈淮之要她跟來的,總要試試爭取。
……
林繡一怔,心裏蔓延出幾分失落,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彿玉郎這名字一旦消失,連這個人,都會不屬於她一樣。
直覺不想答應,林繡委屈地抬眼:“只私下裏叫不可以嗎?”
沈淮之神情不明喜怒,語氣也淡:“聽話些,這裏不比溫陵,丫鬟奴僕總有閒言碎語傳到我母親耳中,她是長公主,規矩繁多,我的嫣兒懂事乖巧,不會讓我爲難的,對不對?”
玉郎這般的名字,聽起來難登大雅之堂,私下叫了倒也不算甚麼,只是想到母親的脾氣,沈淮之就頭痛,這種小把柄,還是不要被母親捉到纔好。
林繡看他皺眉,從前任性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張了張脣,還是道:“我知道了,今後不提便是。”
只是,該叫他甚麼呢?
沈淮之見她神情落寞,忽地有些愧疚,別開眼去,“先喊我世子罷,依着京中規矩,縱是成了婚,喊世子也是可以的。”
林繡浮躁難安的心,隨着沈淮之這句“成婚”,立時就平靜下來。
只要沈淮之還肯認她這個妻子,暫時受些委屈又有何妨。
興許沈淮之已經在努力說服父母長輩同意了呢?
林繡軟軟一笑,摟住沈淮之的脖頸。
沈淮之側首輕吻林繡臉頰,商量道:“嫣兒,給我點兒時間,先在這院子住下,咱們的事......過段時日再提,可好?”
林繡身子一僵,眨着淚眼直起身來:“是公主......不同意嗎?”
沈淮之母親爲大燕朝華陽長公主,父親貴爲國公爺,無論父族還是母族,沈淮之出身皆貴不可言。
更何況,來的路上,林繡早已聽人說了數遍,沈淮之是大燕朝最年輕出色的郎君,深得聖上喜愛,前途不可限量。
……
沈淮之頂着風雪,甫一進屋子,就帶起滿室寒氣。
國公爺之母,老夫人蔣梅英面上浮起慈和的笑,朝沈淮之招了招手:“子晏來了,這幾日在宮裏可累了?”
沈淮之進宮處理一年前遺留下來的鹽稅貪污一案,當年他拼死,以身誘敵,讓隨從送了證據回京,這一年聖上收拾了幾位貪官污吏,但還是留了些尾巴。
政事他從不多說,只溫聲一笑,給祖母及一旁冷着臉的母親行禮問安。
“勞祖母牽掛,孫兒一切都好。”
蔣梅英就國公爺一個兒子,娶了公主,又不能納妾,沈家到這一輩,就沈淮之一個獨苗,她心疼得緊。
“快飲杯熱茶暖暖身子。”
沈淮之飲了茶,抬眼看向母親,華陽長公主本想責怪幾句,看到兒子倦怠的眉眼,還是壓下了火氣。
“可見到你外祖母了?”當今太后是華陽和皇帝的生母,最是疼愛沈淮之。
失蹤這一年,太后她老人家也是愁白了頭。
沈淮之心下一暖,“今日離宮時,外祖母身體已然康健了許多,都是孩兒不孝,讓長輩們操心了。”
他撩起衣襬跪下去,華陽見之更是不忍再責怪,嘆了口氣:“起來吧,這也不是你的過錯。”
華陽揉揉眉心,皇兄身體日益不如一日,太子和剩餘幾位皇子,明爭暗鬥不斷,人人都想拉攏國公府和她這個長公主。
沈淮之南下查鹽稅貪污一案,遭了幾方勢力追S,至今都沒能查清幕後主使。
華陽想到這些糟心事,就是一陣煩躁,但生於皇家,自然躲不開爭權奪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