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九隆冬,卷雪的寒風穿隙而過,落在謝韞臉上如刀割斧鋸般刺疼。
她提裙穿過廊下,不顧周遭丫鬟婆子異樣的目光,徑直來到清暉堂前,躊躇再三,還是屈膝跪了下去。
“妹妹,求求你救救祖母吧,如今三日時間已過,你分明答應了我......”
話還未說完,裏頭便走出來一個穿簇新秋香色折枝襖裙的年輕女子,眉眼嬌俏,腕間的金鐲沉甸甸的,見了謝韞便乜眼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謝姨娘,大奶奶剛剛小憩,姨娘還是換個時辰再來吧。”
她將姨娘二字咬得極重,周遭也慢慢聚集了越來越多看戲的僕從。
謝韞微怔,隨即垂下眼睫。
眼前這個目露得意的女子叫倚湘,原是謝韞身邊的大丫鬟,不知何時被謝玉茗拉攏了去,如今竟站在她面前擺出一副得勢嘴臉。
是了,她如今傍上了謝玉茗,而謝玉茗纔是這平景侯府的大奶奶。
這清暉堂她住了一年,也在三日前親手捧給了謝玉茗。
三日前她還是人人恭敬的侯府大奶奶,未來的世子妃,如今卻已經變成了人人都可來踩上一腳的府中姨娘。
謝韞自嘲一笑,再抬眼的時候眉眼已又覆了一層清冽霜雪。
“倚湘,你不會覺得自己攀上了謝玉茗,自此便可高枕無憂了吧?”
倚湘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微惱地看着她,“謝姨娘又要說甚麼?”
她一口一個姨娘,彷彿是在提醒謝韞要時刻記住自己的身份。
謝韞已然從階下站了起來,透過她彷彿能看到她身後堂屋裏有一女子於簾後悠然品茶的身影,當即心中劃過一絲瞭然。
……
謝韞臉色一白,心頭似有所感。
她望了一眼周遭,輕聲道:“可你分明三日前還和我說那藥尚在你手裏,如今祖母性命垂危,正缺那寶參入藥,你和我說只要我將這主母之位讓給你就會將藥拿出來,現在又如此說法就不怕丞相府衆人知曉嗎?!”
謝玉茗輕蔑一笑,對着倚湘擺了擺手,便是讓她將其餘人都屏退的意思。
“謝韞,三日前的事情,我說了甚麼自己都忘了,難不成你還有其他人爲你作證麼?”
“再說起丞相府,我纔是丞相府的嫡女,而你不過是一個教書匠的女兒,你認爲他們真的有多喜歡你嗎?”
當年丞相夫人馭下嚴苛動輒打罵,一次去莊子上保胎的時候途中遇到了山匪,便和身邊嬤嬤輾轉躲到了一處破廟,驚嚇過後頓時動了胎氣,恰逢廟裏還有個平頭婦人不知何故也正要生產,嬤嬤便將兩名女嬰對換了過來。
這個祕密,直到三年前方纔揭曉,謝家也立刻就將謝玉茗接了回來。
只是剛回府的謝玉茗實在是小家子氣,性格做派與燕京貴女格格不入,更遑論是得帝王親口讚譽的謝韞?
謝韞到底在謝家養了十五年,謝家老夫人更是待她如珠似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說甚麼也不肯讓她離開謝家。
丞相思忖着謝韞到底這些年爲謝家帶來了諸多好名聲,便將她留在府中,謝玉茗便稱作是剛養病回府的二小姐。
後來謝韞帶着謝玉茗學六藝學掌家,一步步將她帶入燕京貴女圈,兩人十分姐妹情深,丞相府衆人也都很滿意。
直到謝玉茗也嫁進了平景侯府,如今更是不將自己祖母的性命放在心上。
謝韞有一疑惑未解,便直直望着她道:“可是那是你嫡親的祖母,你爲何如此狠心?”
一說起這個,謝玉茗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是我的祖母,可卻處處向着你一個外人!只要她死了,丞相府就再沒有人能護着你,誰還會關心你的生死?”
……
倚湘本就離得不遠,帶着幾個僕婦趕到這裏時也是被這一幕驚愕萬分,連忙喊人去請大夫一邊喊兩個婆子將謝韞制住壓在地上。
“打!給我狠狠的打!”
謝韞被幾個常年做粗活的婆子用蠻力牢牢鉗制住動彈不得,一雙眼卻死死盯着不遠處的謝玉茗瞧。
那眼中的神情讓謝玉茗心裏一驚,當即道:“不必給她留性命了,左右她如今只是一個姨娘,打死了就是了!”
幾個婆子得令,揮舞着棍棒打得愈發起勁,一下一下如同拍豬肉般,神情也是惡狠狠的,而謝韞本就有風寒在身,很快就沒了生息。
北風吹得雪花在空中打旋,似有薄霧籠罩下來,一切都變得不甚明晰。
謝玉茗卻在這一片白茫裏清晰看見了地上人未闔上的眼,下意識抖了抖,又擺了擺手氣若游絲道:“快將她抬走,別在這裏污我的眼。”
兩個婆子應是,低頭的神情有憐憫一閃而過。
......
謝韞神思混沌了許久,飄飄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卻深知自己已經死了。
想到這裏,她心中驟然湧出一種悲涼。
不甘。
她沒能揭開謝玉茗的真面目,也沒能救得了祖母,甚至連自己都救不了,一時間更是悲痛萬分。
她不在乎甚麼主母之位,也不在乎程少謙將要被封爲侯府世子之後那個世子妃之位,謝玉茗說她能救祖母,她便信了,二話不說將這主母的位置讓出來,左右她對程少謙也並沒有甚麼情意。
祖母是這世上唯一真心疼愛她的人,也是她的底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