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憐啊,上元節還有洗不完的衣服。”
“可憐甚麼,她活該,要不是她嫉妒心切,打傷了小公主,怎麼會被陛下罰在永巷裏思過?真以爲自己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主?不過是個養女罷了,比不上善良的小公主一根頭髮絲。”
“就是,人家小公主在民間長大,最會體恤我們這些奴才了,不像她囂張跋扈,心腸惡毒!別管她了,咱們去喫元宵吧,大過節的省得沾了晦氣!”
風雪凜冽的寒冬,終日不見陽光的永巷內,幾個宮婢經過蜷縮在角落裏凍得發抖的慕鳶芷旁邊時,啐了一口,纔有說有笑繼續走。
慕鳶芷的手冷得紅腫發麻,她想呼一口熱氣取暖,手臂一動帶動厚重的鎖鏈拖倒了幾個木桶,洗了半天的衣服瞬間沾滿了雪和灰塵。
她挫敗地仰頭靠在牆壁,好不容易消失的委屈感又湧上來。
慕鳶芷深呼出一口氣,重活一世,她不該繼續自艾自憐的!
比起上輩子被剝皮揎草,活活折磨至死,現在挨凍捱餓,爲奴爲婢根本算不上甚麼。
她看向自己雖然遍體鱗傷但仍舊好好附在骨血上的皮膚。
父皇曾經誇讚她膚白勝雪,開玩笑要封她爲雪公主,後來,也是他賜她剝皮揎草之刑,將她的皮活生生剝下來,而後會製成鼓,塞進稻草,懸掛在城門口示衆。
每每回想到這裏,懼意就頃刻間籠罩住慕鳶芷全身,一陣胸悶氣短,她越發冷了,指甲死死掐進手心才勉維持住精神。
上一世,她做了十六年尊貴的公主,才被告知原來她只是抱養的,她剛出生,她的親父母大將軍夫婦就戰死沙場,渴望有個女兒的父皇將她帶回宮中撫養。
後來真正的小公主被尋回來,流落民間多年的小公主裴雲熙一回來就得到宮門上下的寵愛。
慕鳶芷永遠不會忘記那一日,父皇憐愛地摸着剛認回來的真公主裴雲熙的腦袋,說他唯一的小公主終於回家了。
可父皇明明說她纔是唯一的小公主,爲甚麼一夜之間全變了?她的父皇和皇兄們怎麼突然就不是她的親人了?
……
他想她在宮裏嬌養了十六年,高傲任性,忽然被關進這種地方受了苦,這幾日在永巷裏定然是受不住的。
可小妹何其無辜?想到幼妹的可憐無助,裴商衍對慕鳶芷的憐惜就淡了幾分。
“芷妹妹,小妹受的傷不比你輕,你切莫再心生嫉妒了,回去跟她好好賠罪,她心地善良,定會原諒你。”
嫉妒?慕鳶芷曾經確實很嫉妒裴雲熙。
父皇膝下全是男丁,作爲唯一的公主,就算她是抱養的,也倍受寵愛。
可養女終究只是養女,裴雲熙這個真公主纔是他們的心頭肉,她不再是他們的乖女兒和好妹妹了......
怪她不自量力,想把本來獨屬於自己的寵愛搶回來,但她所作所爲從來都不包括傷害裴雲熙,從頭到尾都是裴雲熙栽贓她!
可沒有人信,他們覺得她擅長製作暗器就是心理陰暗,可她研發的暗器是保護皇城的重要屏障啊!
那些誇讚她天才的話,在裴雲熙出現之後全都扭曲變味。
“謝謝太子哥哥。”慕鳶芷不着痕跡推開裴商衍,倔強地依靠自己不穩的腳步勉強站直,
她一如既往喊他太子哥哥,字裏行間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陌生。
裴商衍終於意識到違和,若是以前,就是劃破了一點皮,芷妹妹都會委屈巴巴拽着他撒嬌,要他哄,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卻仍是固執地逞強。
“裴鳶芷接旨。”
慕鳶芷垂下眼眸,平靜地跪下來接旨,冰天雪地,她膝蓋一着地,就冷得渾身輕顫,雙膝也有劃傷,透過薄薄的囚服與雪地接觸,刺骨冰冷。
裴商衍宣讀完聖旨,正想拉慕鳶芷起來,她就提着一口氣艱難站起來,拖着蹣跚的步伐慢慢走出去。
……
祭天壇,認親大典。
彩旗招展,懸燈結彩,熱鬧非凡。
裴商衍闊步而來,如風過境,舉手投足間貴氣非凡,又有萬夫莫開的氣勢,盡顯皇家威壓,端的是天日之表。
來參加認親大典的文武百官,宗室姻親無不在心裏對這位儲君讚賞有加。
有人歎服道:“太子殿下真是越來越有陛下當年的風采了!”
“陛下乃真龍天子,皇子公主們自然個個都是龍鳳之姿,除了某個害羣之馬的假貨。”
“是也,血統不正則爲人不正,不學無術,哪像小公主才一個月就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稱得上京師第一才女!”
刺耳的嘲弄聲傳到裴商衍耳朵裏,惹得他心有不快,芷妹妹是他親自教養大的,哪裏不學無術?
他本想呵斥這些人慎言,可轉念一想,也怪芷妹妹自己心術不正,若是他此時出言幫她,就顯得對小妹有失公允了。
裴商衍轉眼來到天子所在的主位前,拱手施禮:“父皇,芷妹妹已經認錯,兒臣也宣讀了聖旨,她不時便會過來。”
上首的帝國掌權者光是坐着,強大的氣場就不容置喙,渾然天成的帝皇之氣無可匹敵,他微微頷首,沒甚麼表情道:“等她來到,當着大家的面給熙兒道歉,此事便作罷。”
“父皇!”坐在天子旁邊的宮裝女子起身,難掩焦急道:“熙兒已經原諒鳶芷姐姐了,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道歉有傷鳶芷姐姐自尊。”
她就是裴雲熙,天子剛認回來一個月的嫡親公主,雖在民間長大,卻落落大方,言行舉止端莊得體,長得也好看,膚白貌美,乖巧可人,聲音更是像清脆的風鈴,給人一種沁人心脾的舒服感。
天子看向她,眉眼間霎時多了笑意,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幾分,語氣疼惜道:“鳶芷傷了你,你倒替她求情了。”
“鳶芷姐姐只是害怕熙兒搶走父皇和皇兄們的愛,一時糊塗纔會下重手,想來也是因爲熙兒和鳶芷姐姐相處不夠多,纔會讓她有此誤會,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裴雲熙說到一家人時,還靦腆地瞅了一眼天子,似是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