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大雪茫茫。
陸迴音癱瘓在牀。
她從頭到腳都被紗布包裹,被燒爛的皮膚潰爛流膿溢出紗布。那紗布數月不換早已發黑,散發出刺鼻的惡臭味。
若非那雙死寂一般的琥珀眼眸勉強睜着,誰能認出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木乃伊是昔日盛京明媚活潑的陸二小姐?
陸嬌嬌嫁衣如火,鳳冠霞帔。
她身後跟着十餘名丫鬟婆子,已然有了當家主母的陣仗。
“二妹妹,我又來看你了,你瞧,姐姐今日美不美?”陸嬌嬌抬手掩住鼻,款款走上前,目光諷刺地打量着陸迴音。
“這嫁衣是娘一針一線親自繡出來的,是不是比當初你的那件嫁衣好看啊?”陸嬌嬌炫耀地轉了一圈,那嫁衣隨風浮動,華麗得晃眼。
娘?
陸迴音心中一痛,原本她陸迴音纔是定北侯府嫡出大小姐,只因幼年被祖父定北侯接去北漠撫養,再回來,陸嬌嬌這個養女已經霸佔了她的身份。
虎毒不食子,試問天下哪有對養女關懷備至,對親生女兒不聞不問甚至還要踩上一腳的父母。
陸迴音目光裏蔓延着滔天恨意,可再恨,也無法說話,因爲她的舌頭已經被陸嬌嬌命人給割了下來。
“好妹妹,姐姐大喜之日來給你送一樣東西。”陸嬌嬌從身旁嬤嬤手上接過一個木匣子,當着陸迴音的面打開。
裏面赫然躺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一股不好的預感蔓延在心頭,陸迴音驚恐地盯住匕首上的那行鐫刻的字體——阿回。
……
日光刺眼,陸迴音只覺得全身上下從未這般舒服過,沒有令人作嘔的紗布,身體靈魂再無束縛。
鼻尖傳來清苦的中藥味,琳琅搖動手裏的扇子,四處張望無人後,便拉住牀上少女的衣袖悄聲說:“小姐小姐!裴世子先才收到聖旨入宮,咱別裝暈了,趕緊起牀打道回府,不然被夫人知道你偷溜出府又要捱罵了。”
琳琅的聲音?
不對!她嫁入謝府沒幾個月便被陸嬌嬌誣陷毒害小皇孫,琳琅爲護她主動頂罪,慘死於牢獄中。
牀上少女眉頭緊皺,一副夢魘的模樣可把琳琅嚇得不輕。
“小姐你咋了?真中暑了?”
琳琅小心試探牀上少女的呼吸,而陸迴音緩緩睜眼,正巧對上琳琅那張放大的臉。
“小姐!你可嚇死奴婢了。”琳琅簡直喜極而泣,要讓寵孫狂魔定北侯爺得知自己跟着小姐偷溜出門還把小姐搞中暑了,侯爺還不得把她削了!
“琳琅?”
陸迴音乾裂的嘴脣微微張大:“我們在哪裏?”
“當然是在舊公主府!估計先才烈日炎炎下小姐跟裴世子鬧騰一下,真中暑了,咱還是喝口祛暑湯藥再回府吧。”
陸迴音訝然自己竟能從牀榻上坐起來,她先是攤開雙手,只見手掌紅潤健康,撩起衣袖,肌膚瑩白如美玉。她輕撫自己的臉頰,皮膚滑嫩,絲毫沒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抬頭打量這間廂房,古樸簡單,沒有任何裝飾,唯獨門前掛着一個藥香囊,房內清苦又香甜的味道便是從那藥香囊上面散發出來的,香囊上繡着一個裴字。
這裏是盛京快要荒廢的舊公主府,裴南修偶爾回京會住上一陣子,所以差人隔三差五來打掃一下。
已逝的明德長公主勤儉愛民,堂堂長公主府邸甚至比不上五品官員的宅院,但勝在清淨,溫馨。
……
謝淮之本就不喜陸迴音粗鄙魯莽,不悅道:“宮殿門口禁止喧譁,你喊甚麼喊?就算裴世子同意退婚,本官也絕不會娶你。”
“謝淮之,陛下尚未怪罪,你倒拿着雞毛當令箭來責怪阿回,誰給你的膽子?”裴南修將陸迴音護在身前,眉眼凝了一層冰霜。
“裴南修!”
兩人公然在中和殿門口劍拔弩張,總管太監出來宣旨的時候看呆了。
不愧是懟天懟地的裴世子啊!
“咳咳,陸二小姐,陛下吩咐如若你也是來說退婚之事的便可離宮了。先才裴世子已同意退婚,皇后娘娘爲您和謝大人做媒,陸二小姐回府聽旨即可。”
陸迴音握緊拳手部發顫,上前一步跪下磕頭:“求陛下讓臣女進殿,臣女不想退婚了,臣女要與裴世子成婚。”
霎那間,殿內與殿外都沉默了。
裴南修一個混世魔王加上謝淮之一個頂級權貴已經夠景光帝喝上一壺了,現在又來了個不知輕重的陸迴音。
總管太監怕景光帝一個不高興把陸迴音腦袋摘下來當夜壺。
看在保家衛國的定北侯面子上,總管太監補救道:“陸二小姐切莫口不擇言,陛下金口玉言,聖旨又豈能說改就改,皇后娘娘親自做媒的婚事,陸二小姐該是千恩萬謝。”
謝個屁!陸迴音心裏氣得罵娘,皇后是謝淮之親姑姑,也是爲數不多知道陸迴音真實身份的人,當然樂意讓謝淮之娶她。如此一來,定北侯的勢力就能歸順太子一檔,成功上位。
上一世便是如此。
“阿回......”
陸迴音那句要與他成婚的話跟炮仗似的在裴南修心裏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