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味仙酒樓中坐滿各色人,二樓一包間內,兩男一女圍坐一團,桌上擺滿各色美食,桌前的易輕朝卻滿面愁容,手上的筷子剛要碰到菜,又嘆息一聲收回,隨後又伸向飯,反覆多次,直到對面的林晚林忍不住張口道。
“你是不是有病?”
話音一落,也不在乎這人是否回話,林晚林就將自己的目光從看起來就不機靈的易輕朝身上挪到這人身邊的傅桉身上。
這女子身穿緋色衣裙,外罩薄紗輕攏,端的是副雅色,彎眉翹鼻櫻桃脣,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豔,少一分則淡,只是那面容過白,不見粉潤血色,配上合着的眼和鼻樑上豔紅的痣,渾身都透出詭異。
林晚林不由又多看了兩眼,這個女人竟然…全身毫無活人的生氣。
“你喊我出來喫飯,唉聲嘆氣犯病就算了,還帶了個女鬼?”
女鬼?
傅桉聞言挑了個眉,眼睛並不睜開,而是就着閉眼的動作,將頭轉向易輕朝的方向,似乎要聽這人如何回話。
她已死了七百多年,原是好好的在易家供養的金堂裏歇着,猛的被易輕朝的爹孃哭天喊地的給叫了出來,原以爲是道門出了甚麼滅門大事,原是帶兩個道門的小崽子入俗世間歷練,還三申五令的除非是生死大事,否則不許插手。
嘖,道門倒是一代比一代態度差了。
想到這裏,傅桉用手肘靠在木桌上撐着下巴,那雙眼仍是合着的。
既然要帶小崽子,總得讓她先看看這兩個崽子合不合心意,能不能說出點讓她順心的話。若是不合眼,自己便直接回金堂裏,又有誰敢來說三道四的,若是閤眼,那便當是入俗世間再遊一遭吧。總歸只要護着兩人不死,那斷胳膊斷腿,可就與自己無關了。
“噓!”
易輕朝急促的噓聲打斷了傅桉的思緒,只見他快速看了一眼傅桉,又把頭轉向林晚林。
“如今道門式微,你說這麼大聲,萬一嚇到別人怎麼辦?再說了,這可不是普通的女鬼。”
……
當下正是三月春,路邊小草被拉着車身的馬蹄無情踏過,揚起土沙,又落在草叢中。如果路邊有人,便會發現這輛馬車上竟然沒有馬伕,全靠馬匹自己跑行。
“我們這是去哪?”林晚林半合着眼靠在車內,一手搭在馬車窗檐輕敲。他雖然知曉此次出門必是有人求助,但自己又一向是個三不管的性子,所以並不知道這次是何人求助,又是因何事求助。
畢竟強者,只需要出手乾脆。
易輕朝知道人的性格,只是瞥了人一眼就開口道:“河東有一位周老爺,求助道門。”說完停頓一下,又接着說道“他有一個怪病。”
林晚林聞言睜開了眼,“怪病?甚麼病不去找大夫,反而來找我們?”
“自然不是普通的病,這位周老爺的右手時常會脫皮,直到露出骨頭爲止。”
“他還活着?”林晚林怪叫一聲,一把將手從窗檐抽回,雙手展在人眼前“他這都還能活着?那他豈不是天天露出手骨頭,這也太厲害了!”
易輕朝對人沒個正形的樣子早已習慣,抬手就對着人展開的手拍了一下,啪的一聲留下些許紅痕,這才接着說道:“這事奇就奇在,每次血肉脫落乾淨,他的右手又會快速長出新肉,脫骨不痛生肉痛,家裏人怕是沾了邪祟,這纔來求助我們。”
“甚麼邪祟,愛刮人血肉,又幫人復原?這比狗拿耗子還多事。”
林晚林揉了揉被拍紅的手,看向身後不曾出聲傅桉,又順手理了理竹青色的袖口。
“老大,你覺得呢?”
易輕朝也偏頭看向傅桉,對於這位自家供奉的人,他爹只說了讓自己小心伺候着,其餘的並沒有多說。所以除了傅桉在酒樓展示的畫符技術外,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些甚麼本事,能讓整個道門都默許供奉一個女鬼。
傅桉將思緒從那碗三錦魚羹抽出,並未睜眼。
“等你們見到就知道了,着甚麼急。”
河東並不遠,在幾人話語之間,馬車已慢緩速,易輕朝將一旁的帷帽遞給傅桉,“戴着吧。”說完嘴巴又動了動,似乎是還有甚麼要說的,卻沒有說出來。
……
“在下道門,林晚林。”
易輕朝聽着林晚林跟周和說話,也知道到了自報家門的時候,在心裏悄然做了一番準備,又無聲呼吸了好幾下,才抬手朝着周和拘了一禮,“在下易輕朝。”
傅按倒是沒去關注易輕朝的狀態,隔着帷帽下的紗段看向周和,脣角略微勾了勾,嗓音卻不動聲色接着道:“易家道人傅按,見過周老爺。”
有趣有趣,周和這人身有紅光,可見手上曾沾染血光,黑氣繞身,聚集在頭頂卻不裹挾肉身......
思緒一頓,傅按將眼神又看去易輕朝與林晚林二人,也不知這兩人有沒有看出點門道,自己只是應易輕朝他爹的懇求,保他倆的性命安全,抓住作亂的邪祟和揭露僱主背後的故事,可不是一碗三錦魚羹能換來自己的費心。
眼見三人站起身來一一介紹,周和心中暗自點頭,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樣,易家乃道門之首,這位易輕朝雖不愛說話,可那寵辱不驚的表情,周身的氣派卻是做不得假的,而他身旁的傅按…剛剛看自己的一眼,竟有種心臟被捏住的窒息感,想來也是有本事的。
“周老爺,我有一問。”見大家都自報家門了,林晚林朝着周和開口。
倒不是他想當這個領頭羊,先不說易輕朝這難以開口的舊毛病,只說這新任的老大傅按,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腦子能不能轉的過來,知不知道如今道門與俗世間的微妙關係,這樣看來,三人中也只有自己開口合適。
周和聞言,笑着朝林晚林點了點頭,“林道長請問,周某必然知無不言。”
林晚林將目光看向他的右手,開口道:“方纔春桃姑娘誤碰周老爺,我們衆人都看到你的右手到臂膀皆肉片脫落,瞧着實在可怖,可我看周老爺當時的表情並不痛苦。”林晚林雖已提前知曉一二,方纔又親眼所見周和的右手血肉脫落和重生,但該詢問還是要問的。
提到自己的右手,周和麪上掛了苦笑。
“的確如此,那肉片脫落時,周某並沒有痛感,甚至連不適感都沒有,可當它血肉重生時,卻癢痛難耐。”周和抬起右手,那白淨修長的手上沒有一絲傷痕,甚至因爲多次血肉重生,連着多年苦讀提字所磨出的厚繭都消失不見了。
“那時若是觸碰,就如同架上火上烤,疼入骨縫,哪怕周某尋遍名醫,也沒人可以在這雙完整的手上看出甚麼,故而只能求助道門。”
易輕朝端起茶盞的動作微微一頓,世人並非都知道門,周老爺竟也敢對外說自己身上的蹊蹺事,不怕衆人當他瘋魔嗎?還是當今世道,已如此不做避諱。
易輕朝默不作聲朝着林晚林看去一眼,後者會意,右手食指與中指合併,在空中虛虛畫了幾筆,試探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