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隆二十一年孟冬,京城連着下了七日的雪。
冷風順着衣裳的縫隙鑽進身體裏,冷得人骨頭都在打顫。
和離那天,京城難得出了大太陽。
蘇檀的裙角沾了雪水,獨自撐着傘,往將軍府外出去。
手腕被一隻大掌攥住,傷口傳來陣陣的疼,包紮好的傷口再次滲出血,沾溼了布條,攥着她手腕的男人卻渾然不覺。
宋庭琛眸光冷冽,下頜線緊緊地繃着,一身黑色衣袍在雪色中更顯清寒。
“蘇檀,你當真要無理取鬧拋夫棄子?”
蘇檀定定地看着他,喉嚨裏瀰漫着一股酸澀的鐵鏽味。
是她拋夫棄子嗎?
分明是他和兒子,在她和柳清音之間,選擇了柳清音。
“檀兒,你別胡鬧了,天寒地凍的你要去哪?你就算不滿阿琛娶平妻,也別跟自己過不去啊!”
宋母帶着蘇檀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宋瀟追了出來。
她將宋瀟往前推了推,“檀兒,瀟瀟才四歲,你忍心看他沒了孃親嗎?”
“不過娶個平妻,咱們女人始終都會有這麼一天,橫豎那清音丫頭也越不過你去,你何苦在這裏計較呢!”
“蘇檀,你不要讓我爲難。”
……
蘇檀撐着傘,一路行至城外,踏上了那輛看着低調不引人注目的黑色馬車。
剛進去,一件厚實的披風便裹了過來。
瞧她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崔菀又是心疼又是氣憤,手上卻不忘給蘇檀喂紅糖水,“何苦來,早和你說了讓我去宋家一趟,將宋家人打一頓,你又不願。”
“他們都將你欺負成這樣了,你還護着那羣白眼狼。”
蘇檀虛弱地笑了笑。
“要是讓他們知道,久負盛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京城第一神算子崔菀是我二師姐,恐怕我就無法和離了。”
崔菀咬了咬牙,暗罵了一句王八蛋。
“這羣狗東西,不將你敲骨吸髓決不罷休,尤其那宋老婆子,要不是你,她都活不到現在,她只看她兒子如今被封了大將軍,就自命清高,覺得你配不上宋庭琛了。”
“真當她宋家是甚麼好地方嗎!”
崔菀越想越氣,再看全宗門都寵着的小師妹,被一樁孽緣摧殘成這樣,眼淚壓根止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要不是你傻,用你自身功德護着他們宋家,我看宋庭琛早因爲S孽太重被反噬了!”
蘇檀拿手帕擦乾崔菀的眼淚,“二師姐,別哭了,我這不是逃出來了嗎?”
“正是呢。”崔菀擦乾眼淚,咬牙罵道:“沒了你護着,我看他們能得意多久,我等着宋家那一羣白眼狼遭報應!”
“既然從那喫人的魔窟種逃了出來,就別回頭了。”
蘇檀垂下眸,抓緊了手裏的斗篷,“嗯。”
……
護國寺。
佛像前供着長明燈,蘇跪在蒲團上,檀誦了近五個時辰的經,起身時,才發覺腿腳都已麻木。
極寒的天氣,她穿得單薄,孤身立於佛像前時,像極了隻身面對風雪的青竹。
“蘇檀?”
宋庭琛清寒的聲音響起,蘇檀回過頭去看,就瞧見他身邊站着弱柳扶風的柳清音。
她的兒子宋瀟親暱地拉着柳清音的手。
他們站在一處,看着還真像幸福美滿的一家三口。
夫妻五年,和離已有三載,如今猝不及防重逢,竟是這樣的場景。
宋庭琛站在柳清音身邊,望向蘇檀的眼神冷沉又複雜,又似乎還夾雜着旁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不辭而別三年,如今終於捨得回來了?”
宋瀟見到親孃,本來有些驚喜的,可是一想到對方三年前就不要自己了,他嘴巴一扁,頓時哼了一聲。
“壞女人!”
蘇檀神情漠然地看着這對父子,如今再見到宋庭琛冷冽的眼神,聽到宋瀟那句壞女人,她竟沒像從前那般痛徹心扉,只覺荒謬可笑,“你們來幹甚麼?”
還帶着柳清音。
宋庭琛是覺得,他三年前羞辱她還不夠,現在還要羞辱她爹孃?
柳清音身體瑟縮了一下,眼中蓄滿淚水,“蘇檀,你誤會了,不是庭琛哥哥一定要帶我過來的,是瀟瀟年紀小,現在還離不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