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三十六年正月十六,長安又下了一場大雪。雲夏今夜無宵禁,此時雖已是子時二刻,但城中的市坊內仍是一片喧囂。
臨街的店鋪門上還掛着些昨日上元佳節未來得及取下的花燈,喜氣洋洋的映照着夜色中行色或急或緩的行人。
朗朗宇內,浩瀚雲夏。
雲夏的繁榮即便在深冬的寒夜中也依舊明晰。
夜色漸濃。
相較於市井的喧囂,安興坊內就顯得格外靜默。
一隻野貓叼了只碩鼠落在不知是誰家的院牆上,正準備享用美食,眼前卻突然間落下一隻白皙的小手。
野貓身子一縮,抬眼便與一位少年臉對臉的打了個照面,嚇得毛都炸起來,嗖的一下掉頭就跑,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少年約莫十餘歲的模樣,膚色白皙,五官俊秀,目若朗星。雖年紀不大,卻隱約已有潘安之貌。
月光柔和地籠罩着他身上那件純黑色的披風,披風下的背部高高隆起,彷彿是正揹着甚麼東西。
眼前的老鼠已經死透,正散發着濃濃的腥臭味。少年眉間一蹙,眸中劃過一絲嫌惡之色,但到底還是沒挪地方,兩手用力一撐,略有些喫力的翻過院牆,落在了地上。
少年不敢耽擱,伸手扶住背後的包裹,屏住呼吸謹慎地看了看四周,隨後便快步隱入一條昏暗的小巷中,七拐八拐地走到一棵拴着馬匹的老榆樹前,將繮繩解開,翻身上馬,在夜色中疾馳而去。
寒意越來越重,天空中不知何時又開始緩緩飄起了雪花。
“太孫殿下這是去了何處,怎的還不回來?”昏暗的角門處,一高一矮,兩個侍衛打扮的小少年正抻着脖子努力地向遠處張望。
天寒地凍中,兩人的鼻尖竟都冒出了汗珠,身上還隱隱散發着熱氣。
……
晨光微熹時,東宮宜秋宮內的婢僕們便早早起身,開始有條不紊地勞作了。
幽竹軒門前,一個身着宦侍服、面白無鬚的青年恭恭敬敬地候在廊中,等候主子的差遣。
只是今日卻與以往很是不同,夏玄抬頭望了望天,眼瞅着都快辰時了,太孫直到現在都未曾喚人。
雖說今日不必去崇文館,可之前太孫休沐的時候也沒見起得這般遲過。
或許是屋外人的焦灼感染到了屋內,寬大的黃花梨木匡牀上,小女娘的睫毛突然間不安地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青色的幔帳,玄色的錦被,還有身邊閉着眼睛的阿兄......小小的腦袋懵了一瞬,這、這好像不是她的房間呀!
小女娘茫然地坐起來,揉揉眼睛。
嗯,果然不是她的房間!
“醒了?”身旁的少年在她剛起身的時候就醒了過來,聲音中還帶着剛睡醒時的沙啞。
小女娘還有些迷糊,歪了歪小腦袋,面上雖有些疑惑,但卻並無驚懼之色,“宸阿兄?”
這個阿兄她很熟悉,是太子妃姨姨的兒子。
蕭宸坐起身,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臉,滿意地點點頭,“餓嗎?”
小女娘沒回答,面上還是愣愣的,“我阿孃呢?”
她記得昨晚睡覺的時候阿孃還在自己的寢屋裏呢,阿孃還親了她的臉。
蕭宸微垂了眼睫,不去看她清亮的眸子,漫不經心地回道:“你阿孃有些急事,不能帶着你,讓你在我這裏住幾天。”
……
“沈夫人,陛下想請沈四娘子去御座前一敘,不知可否允奴婢帶四娘子過去?”
前來傳召的是陛下身邊的貼身宦者周景,他端着一張笑臉,和藹可親,聽起來像是詢問,但誰也不敢真的拒絕。
沈夫人坐在席上微微一福,禮貌笑道:“周少監言重,能去御前覲見,是小女的福氣。只是小女頑劣,還有勞周少監費心了。”
周景自是不敢承這個禮,趕忙身子微側着避開,隨後躬身還禮道:“奴婢不敢當,沈夫人可是折煞奴婢了。”
沈夫人本也是客套,見此便不再多言,轉而對着沈姝瑾輕聲道:“皎皎,隨周少監過去罷,切記,不可御前失儀。”
沈姝瑾有些懵,但還是點點頭,“嗯,皎皎記得了。”
其實沈姝瑾並不懼怕德安帝。
在她的印象裏,德安帝一直是個很溫和、會給她喫好喫的透花餈的長輩。況且阿爹也說過,德安帝是個很好的皇帝,仁善且謙。
但今日確實是沈姝瑾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帝后,想起自家阿孃的耳提面命,心中還是多少有些忐忑的。
不過這份忐忑也僅僅只維持了半刻鐘,沈姝瑾禮都沒行完,便聽得德安帝笑着說道:“免禮罷。皎皎,上前來。”
沈姝瑾聽話地走過去,見德安帝笑得慈祥,心裏踏實了許多。
德安帝將她攬至身前,摸摸她的小腦袋,溫和地問道:“皎皎可還記得朕?”
沈姝瑾甜甜一笑,“記得,您是陛下,給我喫過透花餈,可好吃了。”
“哈哈......”德安帝被沈姝瑾的貪喫模樣逗笑,不禁將席案上的透花餈端近了些,放在沈姝瑾的面前,“既是喜歡,便多喫些。”
皎皎眼睛一亮,從善如流地拿了塊透花餈,笑眯眯道:“謝謝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