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那骨架,還有屁股上的膘,多漂亮!再好好養上幾年,往後生個十胎八胎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再看看她長的樣子,保準到手就賺!”
我爸往地上吐了口黢黑的檳榔渣,齜着兩個大板牙,跟鎮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光棍討價還價。
“我只要二十萬,要不是我急着拿錢翻本掙大錢,這搖錢樹還能給你?”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到時候你發財了,我一分錢也不要你的,逢年過節給兩條煙就行!”
他要賣的“貨物”,不是甚麼小母豬小母牛。
而是我。
十四歲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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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生活的地方叫向家鎮,不過外頭很少有人記得小鎮的本名,提起的時候,都叫“代孕鎮”。
鎮上的孩子並不多,但每天都有很多大姑娘小媳婦挺着碩大的孕肚在小鎮上走來走去。
懷胎十月,就能得到不菲的收益,很多人靠着這樁生意起了體面的小洋樓。
父親慫恿女兒,丈夫慫恿妻子,找中間人,聯繫買主,商量價格。
在這裏,很多時候,女人的子宮只是一件商品。
當年我奶奶就是靠這行當,養大了我爸。
……
她斥責我的時候,語氣那麼的理所當然,讓我一度有種錯覺,好像打罵我們的人只是一個佔據着我爸軀殼的惡魔,我爸是被奪舍了而已。
我躺在冷硬的地板上,眼裏的震驚與錯愕並不比她少。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目光,我媽又低了頭,紅着眼圈把我扶回牀上。
“他只是這些年過得不順,運氣不好才這樣的。”
“他以前是很好的人,會爲了給我買一束漂亮的玫瑰花,省喫儉用大半個月。”
“我穿高跟鞋走遠了腳疼,他就揹我回來,揹着我走了十幾里路。”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說給我聽,還是在說給她自己聽。
可她好像忘了,那雙她結婚時候穿的紅色高跟鞋,她珍藏了許多年,卻在某一天被我爸發現後搶去,掛二手網站換了酒錢。
她現在只有一雙破洞露腳趾的便宜棉拖鞋,冬天夏天都穿着,鞋裏的毛早磨光了。
我低頭看着自己青青紫紫又染滿了墨綠色草藥汁的左臂,喉頭乾澀得像吞了針。
“媽,我疼。”
我媽給我餵了兩顆消炎藥,然後把我摟進懷裏。
“你別恨他,媽明天就想辦法弄錢,帶你去看醫生。”
第二天一早,我媽就去找了那個被叫作“梅嬸”的女人。
聽說她是個中間人,專門兩頭聯繫想代孕生孩子的客戶與孕母。
……
我在一片或驚愕或嬉笑的噓聲中,倉皇跑回了家。
破落的小院子滿地都是斑駁的血跡。
一個菜籃子翻在地上,裏面的蘿蔔白菜滾得七零八落,全都沾着血。
我媽半側着身體,趴在一片血泊裏,血已經半乾的變成了暗紅褐色,像她暗淡褪色的生命。
略顯枯焦的長髮被血粘成了一團,胡亂覆在臉上,使得她瘦削的面孔看起來格外猙獰又潦草。
我爸手上抓着半截斷掉的鐵鍬,站在院子裏破口大罵。
“攤上這種沒用的婆娘,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生不出兒子就夠沒臉了,現在連個肚子都護不住,你連人家五六十歲的老太太都不如!”
從趴在院牆上看熱鬧的鄰居們口中,我拼湊出了事情的大概模樣。
我爸今天又輸了錢。
他一回來看我媽居然沒有給他把飯菜準備好,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把我媽給推倒在地上。
哪知道我媽飽經風霜的身子,像個早已破碎又被反覆粘合起來的瓷娃娃。
她一倒地就開始大口吐血,隨後下半身也出血見紅,肚子裏的三胞胎就這麼掉了。
聽鄰居說,三個娃娃都有雞蛋那麼大一個,兩男一女,白生生的,剛出來的時候胳膊腿還會動呢。
眼見着馬上要到手的五十萬就這麼打了水漂,我爸氣得一腳把三兄妹給踩成了一攤分不出彼此的爛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