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九寒冬天,平陽侯府後院漿洗處。
爲玉賣力擰乾衣物堆在盆裏,擦了擦額汗,吐出的熱氣將眼前細雪剎那融化。
她起身輕捶酸硬腰脊活絡小許,雙手合十面向京郊最靈驗道觀方向,進行每日雷打不動的祈禱:
——三清保佑,主子還有兩個月就生了,定要母子平安,千萬不要出任何岔子。
她口中的主子,是世子夫人謝汀蘭。
爲玉自幼服侍謝汀蘭左右,前幾年又跟她陪嫁到侯府,感情非比尋常主僕,說是親姐妹都不爲過。
可巧就在三個月前,爲玉乾孃突然摔死,二房少夫人說她戴孝會衝撞孩子,強壓她來後院漿洗處暫避。
每日都被盯梢監視,寸步都離不開此處,只能在心中焦急,她那綿軟德行的主子千萬要保重啊!
雙手還沒放下,耳畔突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爲玉姐姐。”
聽到熟悉聲音喚她,她抬眸見是同爲大丫鬟碧溪,心口一緊,連忙迎上前,
“夫人提前生了?”
碧溪淚光閃閃地點頭,“早產生下個小公子。”跟着捂嘴低泣,聲音顫巍巍,
“可夫人不好了......”
爲玉用盡全身氣力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抓着碧溪邊朝外走邊問:“出事前發生過甚麼,撿要緊的說。”
……
屋內氣氛凝固,上首坐着大太太鄒氏,二房少夫人趙茹慧。
鄒氏明顯臉色不好,眼神不悅地掃過右下首坐着的謝與歸。
謝與歸隨鄒氏看,目光陰沉沉落在趙茹慧臉上,話卻是對着鄒氏,
“大太太,我沒工夫和你們咬文嚼字,陛下還等着我述職呢。”
他是皇帝麾下控京司指揮使,專門負責處置京城官員不正之風,可聞風而抓人,這些年替皇帝處置了許多心頭大患。
這無疑警告侯府,我一句話,平陽侯府在陛下心中分量可是會動搖的。
鄒氏明顯被成功威脅,看向二媳婦趙茹慧,
“昨日汀蘭是與你一起出事的,你不說清楚,這事兒只能算在你頭上了。”
趙茹慧嚇得哆嗦,猛然掉淚言語哀切,面色彷彿掙扎了下,隨即放棄抵抗般地開始坦白。
“我昨日得了孃家送來的家書,是前線消息,不知大嫂從何處得知,非要來和我一起看,我看了內容着實驚心,根本不敢讓她瞧見,爭搶中我被逼無奈,跑上假山石亭子裏,覺得她會顧及肚子不敢上來,誰知道她真敢跟我搶,一時不慎就被搶了去,那信上說......”
說着,她突然跪下來,淚珠滾滾落地,幾次張口都沒聲音,似乎在醞釀甚麼。
偷聽的爲玉深覺趙茹慧嘴裏要蹦出驚天動地的話,見疾步端茶水來的碧溪,果斷伸手將她手中托盤掀翻。
杯盞噼裏啪啦碎落聲,成功遮蓋趙茹慧哀哀慼戚一嗓子。
但,足夠離得近的人聽清楚了。
她說的是:
……
爲玉將信遞給鄒氏,順帶瞟了眼信上字跡,“大太太細瞧瞧,是世子親筆呢,想來比二少夫人不能確定,就讓我家夫人瞧見的家書更有說服力。”
一句話,就將故意爲之的名頭落到趙茹慧頭上。
她看向跪坐在地的趙茹慧,表情溫和,話卻帶毒,
“二少夫人欠考慮了,都不確定的事,怎麼就敢叫嚷嚷說,虧得我讓人都散開了,回頭家裏家外傳揚出去,豈不是要說您盼着世子爺死呢。”
又一句話,將毒婦名頭壓上趙茹慧頭上。
爲玉露出不解神情,“奴婢就不明白,世子爺死了,我家夫人母子俱損,對二少夫人有甚麼好處呢?”
有甚麼好處,自然是天大好處。
鄒氏膝下只有兩個兒子,小兒子早年折損沙場只留下趙茹慧孤兒寡母,若是世子也確定爲國捐軀,那麼,謝汀蘭和趙茹慧,誰有兒子,誰繼承侯府爵位。
若能用一封或真或假的書信讓謝汀蘭母子俱損,趙茹慧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替兒子謀得爵位。
這腦子,真該綁起來送到前線做軍師!
趙茹慧顯然被拿出信的謝與歸打得措手不及,臉上毫無血色,直起身要辯解。
謝與歸先聲奪人,“爲玉,告誡你多少次說話有度,難怪侯府上下連姐姐和國公府面子都不給,非要把你丟後院摧殘。”
分明是斥責話,偏偏從謝與歸嘴裏出來,滿是對侯府欺負謝汀蘭在前,羞辱爲玉在後的極爲不滿。
提及此事,鄒氏氣勢明顯減弱,“汀蘭這胎一直不穩,忌諱忌諱也應該,日後你做父親了,也會明白......”
謝與歸甩她個大白眼,“我姐姐綿糰子德行,有爲玉跟着才能彌補些心眼,懷孕最要用心眼子時把爲玉軟禁,不就是斷了我姐姐左膀右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