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三十年冬。
蘇願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拖着往院外的雪地上扔去。
額頭磕在了臺階上,周身刺骨的疼。
她剛想站起來,卻被一個婆子一腳踩在了手上,只覺得鑽心一般的疼。
除了身體的疼痛,更多的是自尊受到了踐踏,此刻的她,如同一個笑話般,被卑賤的奴僕踩在腳下。
蘇願忍着疼,抬頭朝着來人看去,陳家老夫人被兩個貌美的女子攙扶着走了過來。
“老夫人......”蘇願艱難的開口道。
只是陳老夫人卻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只一臉嫌棄的說道:“你雖未過門,卻也是與我陳家換了庚帖,這門親事也在兩家過了明路,如今你名節既已有損,我陳家卻是再也留不得你了。”
蘇願在來敲陳家大門的時候,心中滿是希冀,可誰知道,等待她的竟然是一條死路,無論她怎麼辯解,卻無人相信。
或許說,陳家衆人不是不相信,只是希望她是如此的下場。
蘇願嘴角揚起一抹輕蔑的笑,她不再開口,因爲一切皆是徒勞無功。
那個曾經承諾過會待她好的男子,如今卻連面都不敢露。
“雪越來越大了,老夫人身子不好,這等卑賤髒污之人,便交給奴婢處置吧。”陳老夫人身邊的心腹婆子說道。
陳老夫人冷聲道:“我陳家上下,滿門忠烈,這等敗壞名節之人,沉河吧。”
蘇願聞言,眼皮子微微抬了抬,只是她此刻,全身已經凍僵了,實在沒力氣動彈。
……
蘇願淡淡地瞥了紫兒一眼,未曾開口。
從前她不曾察覺,紫兒一直都在離間她與母親之間的感情,總是在她耳邊唸叨要如何做才能討老夫人的歡心。
夢中的她對紫兒的話很是上心,爲此疏遠了母親,如今看來,到底是欺她年歲小,人人都能算計於她。
紫兒終於察覺到蘇願那冷厲的神情,她頓時便住了口,連朝小姐伸過去的手也悻悻地收了回來。
綠蘅上前掀開簾子,蘇願走了出去。
屋子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紫兒抿着脣,跺了一下腳,心有不甘。
因爲下雪的關係,天空霧濛濛的,明明已經過了午時,可卻像是天剛剛亮一般。
從房中出來,凜冽的寒風夾雜着雪花迎面刮來,臉上如同被人拿刀子割般疼痛。
綠蘅撐着油紙傘走在她的身側。
蘇願則是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戴上了風帽,一路疾行,直奔正院而去。
沈氏躺在炕上,頭髮披散着,不復往日從容端莊,面色有些蒼白,嘴脣也沒甚麼血色,但卻絲毫不妨礙她姣好的容貌,甚至更多了一些楚楚可憐之姿。
“惠香,這幾日,你便將我在榆林巷的那間鋪面賣了吧。”沈氏深吸一口氣道。
“夫人,榆林巷的那間鋪子可是老爺當初給你的陪嫁中最值錢的一間了,咱們手上,如今也只剩下這一處收成還不錯的鋪子了......”趙嬤嬤言語中有着不捨。
沈氏何嘗不知道這些,這些年,她爲了蘇世清的科舉仕途之路,將嫁妝幾乎要花光了,如今就只剩下榆林巷的鋪面和這處莊子了。
……
蘇鴻在讀書一事上,毫無天賦,可其子蘇世清,十六歲考中秀才,二十二歲得了進士,才得以回蘇家。
如今是文景二十五年,蘇世清任成州通判滿三年,年底入京在吏部等待謁選。
此時的蘇世清,正在各處走門路,想要留在京中爲官,又怎麼會來看她這個女兒呢。
蘇願知道,沈氏何嘗不清楚,蘇世清爲人,更爲看重的是自己的前程,而非妻子女兒,若不然,又怎麼會在過年前夕,讓她們母女倆來莊子上,不聞不問呢。
可沈氏不想女兒傷心難過,從前總是告訴阿願“爹爹只是太忙了”“爹爹喜歡阿願”這種話。
之前天真的蘇願是相信的,她知道祖母不喜娘親是商戶出身,便努力地學習琴棋書畫,努力地想要成爲祖母喜歡的閨閣淑女。
可如今的蘇願,經歷了夢中的一切,她知道,無論她多麼的努力,都不會得到趙氏的喜歡。
而這個新年,是她和沈氏在莊子上過得,很是淒涼。
沈氏說的很快能回府,卻一直等到陽春三月,府中才派人來接她們回去。
“孃親,阿願知道,父親不會來看阿願,是嗎?”蘇願紅着眼睛仰頭看向沈氏。
沈氏怔愣了一下,第一反應便是反駁,“不是的,阿願別胡思亂想,你爹爹他只是太忙了......”
蘇願一雙漆黑的眼眸就這麼望向沈氏。
沈氏看着女兒的雙眸,剩下的話無論如何沈氏也沒辦法說出口,她自欺欺人已經夠了,卻還要繼續哄騙女兒......
“阿願......”沈氏無奈地摸摸她的頭髮,低聲道,“有孃親在呢。”
蘇願眼中帶着霧氣,看着沈氏,她的眸中有着隱忍,有着愧疚,更有着痛苦,可蘇願往日從未察覺過,原來她的孃親與父親,根本就不是她以爲的那樣夫妻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