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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章: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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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嘴仗

父親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跑回家,對爺爺說:“爸,我要上戰場了。”

這是父親精心隱瞞了一個月的事。徵兵工作已經開展三十餘天,父親悄悄報名並體檢,一切前期工作準備就緒,這纔在最後時間,給家人攤牌。父親做好了要挨一頓暴打的心理建設,結果並沒有捱揍,多少有些意外。

爺爺毫無心理準備,一聽這話,手上的銅菸袋掉到地上,噹的一聲,焦黃的煙水潑灑一地。父親撿起銅菸袋遞給爺爺,誰知爺爺隨手抽了父親一耳光。不重,父親心頭暗喜。

爺爺厲聲喝道:“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你都忘啦?跪下!”

父親乖乖跪下,一邊奉上菸袋,一邊辯解:“不是遠遊,是保家衛國,是出國打仗,幹正事呢。”

爺爺接過菸袋,厲聲喝道:“老子知道是幹正事。政府不是不讓獨子報名嗎?你逞啥子能嘛?”

“你不是有孫子了嗎?”父親小聲嘀咕。

“不行,老子不同意。”爺爺本來想說:“孫子也還是獨子,不保險。”但他沒說。

“那就由不得你啦,明天就得走,這是命令。”父親小聲頂嘴。

“你、你、你……這是要氣死老子啊。”爺爺將菸袋重重擱在桌子上,吹鬍子瞪眼,一時之間順不過那口氣。

父親想起身給爺爺拍拍胸口,沒爺爺命令,又不敢起,只好眼巴巴望着,一臉着急。

母親在竈房裏炒菜,奶奶一邊往竈裏添柴,一邊罵她:“自己男人都看不住,有啥子出息嘛?”

母親委曲極了,小聲辯解:“你們鄢家的男人,哪個是女人看得住的?”母親話一出口,纔想起,話裏有針對太奶奶的意思,本想解釋,太奶奶卻不給她機會。

太奶奶坐在竈房門口納鞋底,看着兒媳孫媳做飯。聽了母親這話,雙手顫抖一下,針頭錐進手指。她一邊將手指放進嘴裏吸吮,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芳兒,你不知離別之痛,就少說兩句吧。”

奶奶見太奶奶說話,不便頂嘴,心裏又不甘,只好小聲嘀咕:“這不正在經歷嗎?”奶奶現在不敢厲聲呵斥我母親了,母親也不敢再頂嘴,她的話觸痛了太奶奶內心最柔軟之處。

太奶奶有四個兒子,二兒子早夭,三兒子被國民黨抓了壯丁,說是出川打小鬼子去了。小兒子爲躲避抓壯丁,遠走他鄉,多年不敢回家。一次次生死離別,就是一次次切膚之痛,讓她早已麻木。

誰知老了老了,眼前唯一的孫子,居然自己報名,要出國打仗。她怕兒媳孫媳接受不了這個現實,特意顛着小腳,坐到竈房門口來守着。不爲別的,只是希望兩個年輕女人,不要在她孫子離別之際,說出一些難聽的話。

母親一直淚水漣漣,奶奶回頭望着太奶奶說:“這回好啦,中午的菜都不用放鹽了。”

太奶奶頭也不抬:“你還知道,淚水是鹹的呀?”太奶奶這話,明顯是在責怪奶奶多話。男人的離別之痛,對於女人來說,不亞於兒子離別。太奶奶雖然沒有經歷過,但她能由此及彼,站在孫媳婦角度想問題。

快過年了,地裏沒甚麼農活可幹,閒不住的太爺爺會自己找活幹。太爺爺不抽菸,八十多歲的人了,身體還棒得跟小夥子似的。他剛剛給牛皮菜地鋤完草回來,見孫子跪在兒子面前,一下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微笑了一下。

實際上,太爺爺早就知道我父親報名參軍的事,也早在內心裏面掙扎過了。在他看來,新社會這麼好,是得有人蔘軍報國,要是讓侵略者打進國門來,好日子就又沒了。當然,他還是有點私心的,想讓孫子順便替他去看看兒子,現在過得好不好。

牛皮菜地是最後一次鋤草,鋤完草要澆糞水,到過年時候採摘,纔不至於殘留大糞味。太爺爺將鋤頭放在朝門內,坐上爺爺旁邊正位太師椅,看着我父親問道:“你不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嗎?你三叔那些川軍,出去好幾百萬,回來了多少人,你不知道?”

父親不敢抬頭,小聲回答:“川軍抗戰,保家衛國,死得其所,英雄。抗美援朝,更是保家衛國,死了也是烈士,光榮。現在輪到我們這一輩了,不能做縮頭烏龜。還未必一定會死呢。”

爺爺在太爺爺面前不敢放肆,他小聲說:“那就是未必一定不會死。”

太爺爺瞪了爺爺一眼,一邊示意父親起身,一邊責怪爺爺道:“都到這個時候了,說點吉利話吧。他三叔經歷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這麼多大小戰場,國家死了這麼多人,他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嗎?”

太爺爺的話,實際上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但他是家裏的最高長輩,爺爺也只好遵從。爺爺見太爺爺不反對父親參軍,不好再堅持,他看出太爺爺心思了,便囑咐道:“去**要經過東北吧?有時間就去看看你三叔。”

太爺爺又說:“保家衛國,是男人的責任,即使犧牲,也是應該的。關鍵是進入部隊,就得要有軍人的樣子,一是不能給家族丟臉,二是不能惜命,只有不怕死,纔有可能不死。鄢家的男人,一唾沫一個釘,既然選擇了參軍報國,那就明知是死,也不能退縮。”

爺爺聽不得太爺爺這樣說話,本想反駁幾句,一想到太爺爺承受的生離死別,可比他這個做兒子的多多了,就輕輕嘆息一聲,埋頭吸他的旱菸。

許多年後,爺爺還在我們面前說起此事,他說我太爺爺承受的生離死別太多了,要不是我父親最終安全回家,他是不會原諒我太爺爺的。在他看來,當時那種情況,只要他不同意,父親就別想離開這個家。

到我當兵的時候,爺爺已經離世半截。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此時的爺爺,絕不會再有當年的想法。因爲,我大哥當兵那年,爺爺也是支持的,還爲大哥做了一回“**禮”——破例敬了大哥一大杯燒酒,要他在隊伍上好好幹,同樣說了太爺爺那些話。

父親見太爺爺持支持態度,又見爺爺終於鬆口,趕緊給二位老人鞠躬,轉身跑進竈房,解下母親背上的二姐,啊啊啊的亂鬨一氣。

大哥不知父親今天爲啥這麼高興,貼到父親身邊,要他抱抱。父親確實高興,乾脆將兩個孩子都抱起來,抱着抱着,突然淚水長流。父親趕緊將頭拱進兩個孩子身上,怕他們說出去,免得淚水淋溼了一雙兒女的童年。

大哥還是發現了,他說:“爸,你眼睛出汗了。”

父親從他倆身上抬起頭說:“孝兒亂說,眼睛是不會出汗的。你看看,明明是乾的嘛。”

大哥不知緣由,只好承認道:“哦,是我看錯了。”

父親對大哥說:“孝兒今後可得要照顧好妹妹,不準欺負她喲。”

“嗯,孝兒明白的,妹妹還小,孝兒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大哥很懂事,他害怕父親手抱軟了,也怕妹妹被他擠得不舒服,掙扎着要下來。

二姐不會說話,只能用手錶達她的意思。她伸出小手,抹去父親眼角上的淚漬,小嘴輕輕親了父親臉龐一口,一下子緊緊摟住父親脖子不放。

父親又將腦袋埋進二姐小小的肩膀上,再次被**恣意般的淚水給淹沒了。

母親看在眼裏,緊緊咬住嘴脣,只顧默默做飯,不敢抬頭去看父女倆。母親眼裏沒有淚水,臉上反而洋溢着一種很是彆扭的喜悅,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沒心沒肺似的。其實,母親的淚水都流在心裏了,她是害怕自己的淚水,淹沒了丈夫出征的旅程。

事情突發,家裏沒準備甚麼好菜,只有鹹菜、臘肉、青菜,以及炒雞蛋。見菜式實在太過家常,奶奶趕緊現宰了一隻公雞,這頓離別的飯,才稍稍有了點樣子。燒酒倒是不缺,家中常備着,太爺爺和爺爺,還有父親,他們祖孫三人,平時沒菜也會喝幾口。

一頓午飯,將太爺爺、爺爺、父親祖孫三人,都喝醉了。飯桌上,一家人竟然誰也不說話,祖孫三代喝了一頓悶酒,大約喝光了家裏存酒,竟然睏了一個下午。

奶奶將上門道喜的鄉鄰擋在門外,等人走了,嘴裏還不住嘀咕:“兵都招到獨子頭上了,只怕一去就是個死,有啥子值得道喜的?這是在看我家笑場呢。”

母親聽不得奶奶開口死、閉口也死的唸叨,心中有氣,又不敢表露,只好也小聲嘀咕:“媽,你就不能想點好的呀?”

太奶奶安慰我母親:“你媽心裏的苦不比你少,她這是找不到出氣的地方呢,別讓她聽到了,免得將氣都撒到你頭上來。”

母親擦了把眼淚,趕緊噤聲。母親明白,太奶奶經歷了三次生離死別,夠苦。奶奶正在經歷唯一兒子離別,明知前路死多活少,心裏更苦啊。

“呸、呸、呸,”母親一連悄悄吐了三口,感覺自己連想到死字都不應該,趕緊將晦氣給吐出來。

母親來不及體驗離別之痛,她要趕緊給父親做棉布鞋,北邊的冷,早已從父親三叔的來信中得知。腳要是凍壞了,怎麼行軍打仗?無奈且無助的母親,一邊納棉鞋底,一邊沒完沒了唸叨:“過完年再去就不行嗎?過完年再去就不行嗎?過完年再去就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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