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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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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離別

母親彷彿只會說這一句話了。世間上所有妻子送丈夫出征的鏡頭,都描繪不出母親此時此刻的複雜心態。

母親沒讀過書,但她能背誦四書五經,也懂得三從四德,還略懂醫術。外公是郎中,遠近都有些聲名,家中也請了私塾老師,教導母親的侄兒們。母親雖不能近前,卻能躲在一邊,一邊做家務一邊聽課,聽着聽着就會背誦了,也明白其中含義。

母親只是不認識字,世間大義還是懂得且明白的。她時常教育我們,做人要清白,做事要有擔當。所以,她的兒女們雖然日子過得清苦,內心全都是坦然的;雖然沒人大富大貴,日子也還過得下去。

母親的人生智慧,體現在每當面臨離別,她總是能以大局着想,找出各種理由安慰自己。這不,母親就像我太爺爺說的那樣,父親是“保家衛國,縱然犧牲也是應該的。”因此,她表面上,看不出有半點悲傷。

父親年輕那個年代,女兒就是潑出去水,姑媽嫁出門了,父親就是家中獨生子,理論上,是不容許報名參軍的。父親和爺爺各自在內心裏狠狠鬧了一回,最終還是撇下我太爺爺太奶奶、爺爺奶奶和母親、以及大哥二姐,唱着“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的戰歌,走了。

母親知道,父親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王寶釧等薛仁貴十三年,等回來一世榮華富貴與無上尊崇,我即使能將自己男人等回來,只怕也沒有甚麼富貴與尊崇可言,還不知要到甚麼時候。

天剛發白,母親揹着我二姐,抱着我大哥,站在小山頭上眺望,滿臉淚痕,說不出一句話。自從昨天得知父親要去上戰場的消息,內心就處於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之中,直到這時,纔將自己的情感發泄出來。

面對一雙兒女,母親還是不能放聲大哭,只好壓抑着,任眼淚橫流。

“母兒,爸還能回來嗎?”大哥一邊擦拭母親臉頰的淚痕,一邊小聲詢問。

母親將大哥的頭按到肩上,正要說話,一陣秋風襲來,噎住了她的喉嚨,心裏早已翻江倒海。東北風陣陣,瞬間就將父親的背影吹不見了。母親彷彿夢中,只能望着空空的山路,發愣、發呆。

片刻後,母親解下背上的二姐,扶着她,和大哥一起,讓兩個孩子給父親跪下,送行。

多少年後,母親對我說,她想不起再好的方法來送父親,感覺只有這樣,纔不會在她心中留下遺憾。她甚至笑着對我說:“要是你父親萬一回不來了,也不至於連兒女叩拜都享受不了一次。”

我能看出,慈祥的母親,當年對父親是多麼的不捨。也能想像出,母親當年是多麼的無奈。外祖父自詡他的兒女是多麼的有教養,母親就不敢當着衆人面放聲大哭,甚至連眼淚都不敢隨便流出。

父親倒好,他一邊唱着“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一邊昂首闊步向前走,頭都不回。轉過山頭,放慢腳步,回望山路,空空蕩蕩。再看小山頂上,模糊的晨曦中,有一高兩低三座小山,跪立在小山之巔,這時纔不禁淚流滿面。

趁着山灣無人,父親朝着山路跪下,重重磕下三個頭,搗得路面咚咚作響,大聲喊道:“爸媽,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兒子要去爲國盡忠,爲二老養老送終的事,就交給你們的孫子孫女來完成了。”

我一聽這話就不幹了,使勁在父親腿肚子裏搗騰,弄得他抽起筋來。我大聲喊叫:“你得好好活着,不然我就見不了天日啦!”

父親大約是感覺到我不老實,站起來,拍打了腿肚子幾下,再踢踢腿,朝着土主場上走去。腳步還是那樣鏗鏘,嘴裏還唱着“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的戰歌,看樣子,一點也沒受到剛纔情緒的影響。

走到高巖子大路邊,碰到曾紹成、郭隆德、謝銀山、程銀章,原來他們早就到了。黃社長帶着歡送隊,見人到齊,手一揮,使勁敲打鑼鼓,吹着嗩吶,一幫人蜂擁而上,分別給他們披紅掛綵。

瀘縣土主鄉第三高級合作社,報名參軍的青年人有好幾十人,最終選上程銀章、鄢銀州等五人。原因其實很簡單,這五個人是幾十人中,唯一寫了血書的五位青年。

寫血書並非只是表明參軍態度堅決,還能看出誰有文化,誰沒文化,更能看出誰怕死誰不怕死。程銀章其實是文盲,大字識不得一籮筐,但他當着徵兵首長,狠狠咬破手指,寫下了參軍二字。

這股狠勁兒被徵兵首長看見,問他:“爲何參軍態度如此堅決?”

程銀章想都不想就回答:“面對強盜,沒有堅決不堅決的說法,只有打跑強盜,打到強盜害怕了,讓他再不敢來,家裏才能得安寧。”

首長愣一下,隨即拍拍程銀章肩膀,又與他握手。嘴裏正要說:“好樣的。”只說了個好字,後面兩個字還沒說出聲,就哎喲一聲,痛得他趕緊掙扎。

原來,程銀章心情太過激動,出手不知輕重,用力過猛了一些,捏痛首長的手掌了。

首長瞪着一雙眼睛,喫驚地看着程銀章,過了好幾秒鐘才說:“你叫程銀章是吧,你這個兵我收定了。”

大家都還沒回過神來,程銀章就成爲首長“欽點”的第一個兵了。老實說,要不是他露這兩手,以程銀章矮小的個子,根本不可能進入首長法眼。

歡送隊只送到鄉場上,只有黃社長一人,纔有資格親自護送到區上去。

黃社長父親黃老爺,站在小山包上,用川劇調調大聲唱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威加海內兮歸故鄉。”他故意將後兩句顛倒過來唱,意味着他對出征者的祝福,祝願他們建功立業,回歸故鄉時,全都功成名就。

吹吹打打的鑼鼓嗩吶聲,透出一股生離死別的愁緒與悲傷,要不是父親他們胸前掛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紅色綬帶和大紅花,簡直就像送葬似的。人羣中,見不到誰有笑臉,反倒哭聲連連。

父親慶幸自己沒讓家人送行。

曾紹成掙脫家人圍堵,挨近我父親說:“無情未必不豪傑。”

父親一愣,回答道:“善感男兒也丈夫。”父親見自己對得並不工整,便帶頭唱道:“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中國好兒女,齊心團結緊,抗美援朝,打敗美帝野心狼……”

嗩吶也跟着吹同樣的調子,其他幾人也掙脫家人簇擁,唱着軍歌,雄赳赳氣昂昂,朝鄉場上走去。

不知是誰怒吼一聲:“別哭了,這是喜事呢。”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後面的話自然不用說穿。

程銀章不讓老母相送,他像**似的上竄下跳,也慶幸自己無人送行。這個時候,還看不出他有多麼英雄,若干年後,他還真如黃老爺祝福的那樣,“威加海內兮歸故鄉”了。

送行隊伍一路壓抑着哭泣,好像斷定他們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似的,叫人內心甚是惶恐。

事實上,程銀章不讓老母送他,非常不明智。此時此刻,程母一人在家,早已哭紅了兩眼。她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兒子,這一走還能不能回來,連送行的好酒好菜都沒做一頓。她不是不想給兒子做一頓送行飯,而是家裏確實拿不出像樣食物,爲此,她內疚得要命。

她原本是要給兒子送行的,程銀章大大咧咧,根本不領情,請老母親好好呆在家裏,他是害怕小腳母親顛來顛去的受罪。程母很是聽兒子的話,真的沒有出來給兒子送行,卻架不住對兒子的思念與牽掛。

程銀章是程母惟一牽掛,現在交給了政府,她再也沒有甚麼不捨。一個人獨處,思想最容易走神,程母內疚一陣,痛哭一陣,感覺自己忍受不了母子生離死別的痛苦。程母錯誤地將這種長期思念與牽掛,當成一種折磨,便決定放手離開人世。她顛着小腳,搬來一條小凳,拴好布條,將脖子往上一伸,決定一走了之。

要不是黃老爺送走了父親他們回去路過,聽到裏面有動靜,跑進去將程母救下,程銀章就再也看不到他母親了。

黃老爺回家,其實不走這條路,他是特意轉過去看望他老嫂子的。他救下程母,耐心勸慰:

“老嫂子你這樣就不對了,兒子當兵,保家衛國,走的是正路,是件大好事,你應該爲他高興纔是。不是兄弟誇口,我這雙眼睛從來沒看錯過誰,我家侄兒去當兵,是最適合不過的事。你就好好在家等着當英雄母親好啦。”

“大兄弟,孩子這一去,得要多少年才能回來啊?我怕是等不及他成爲英雄了啊。”程母喘過氣來,接着說:“縱然成了英雄,那就怎樣?我這個母親,瞎眉度拙的,活着也只有耽誤章兒大好前程。”

“老嫂子這樣想就更不對了,你要是再這樣下去,眼睛就全瞎了。放寬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等到你家兒子功成名就回來,要是看不到母親,你想想,他會有多傷心難過?”黃老爺想想又說:“我讓我家兒子安排人照顧你生活,陪你說說話甚麼的,你一定不要再做傻事了。”

黃社長果然給程母安排了人照顧她,這人就是我母親,黃社長同我爺爺說:“你家兒媳是最適合照顧程母的人,兩個孩子可以在老人身邊逗逗樂子,淡化她老人家的思子之情。”

爺爺並不願意應承這個差事,母親要帶兩個孩子,還要照顧好幾個老人,活路夠忙了。母親卻一口應承下來,她說她不怕得累,就怕沒事可做。從此,母親就每天帶着我大哥二姐來回跑,不管颳風下雨,從來沒有停息過。

程母心情漸漸好起來,眼睛漸漸好轉,又能看清事物了。

我家規矩太多,許多話母親都不敢說出來,怕被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斥責。照顧程母后,母親好像也找到了精神寄託,對父親的思念也沒那麼濃郁,二人大有相依爲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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