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阮明姿眯了眯眼,見不遠處的幾處鄰家院落裏似是有人探頭出來看了,她故意捱了幾下,這才大聲道:“別扔了!好痛!”
接着整個人猛地衝向那一人高的破舊籬笆,“不小心”的跌了一下,實則狠狠推了那籬笆一把。
久疏打理的籬笆早就有些破敗了,昨夜又被暴雨沖刷過,這會兒幾個半大小子騎在上頭本就有些晃,再加上阮明姿這麼一推,那大半圈的籬笆竟是轟得一聲倒了下去,濺起不少泥來。
幾個半邊身子趴在籬笆上的男童猝不及防的摔到了地上,沾了一身泥,衣服也被破舊籬笆上的那些刺耙子剮了幾道口子,疼得他們哭爹喊孃的,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就哭着跑了。
阮明姿沒再理會那羣熊孩子,她扶起依舊蹲在地上的阮明妍,有些心疼:“可有哪裏傷到了?”
阮明妍揚起有些髒污的小臉,頂着一頭爛泥,一雙大大的眼睛卻是亮晶晶的,眼眶雖說還有些紅,卻咧着嘴朝着阮明姿無聲的笑了起來。
邊笑還邊獻寶似的往阮明姿手裏塞東西。
阮明姿定睛一看,是小姑娘不知道從哪裏淘弄來的一把花生。
花生上還沾着泥土,一看就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
這小傻子,竟是一顆不剩的全塞給了她!
阮明姿鼻子有些酸,伸手替阮明妍把臉上濺起的泥土給抹了去。
小院子裏有一口井,井口塌了大半,被雜草掩着,但好歹也是能打水的。只是這會兒連打水的桶跟繩都沒有,沒辦法取水。
阮明姿也沒急着洗漱,把那捧花生匆匆跟阮明妍分着吃了,便頂着一身的泥在那等着。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幾個婦人便氣勢洶洶的領着方纔那幾個熊孩子找過來了。爲首的一個姓王,見着阮明姿就皮笑肉不笑道:“阮家大丫,咋這麼狠的心呢?看你把我家剛兒給摔的,衣服也都劃壞了,總得給個說道吧?”
因着暴雨剛過,地裏都泥濘着,沒法下地,村人都閒得很。
看到這邊有熱鬧,左鄰右舍的就都圍了過來。
那姓王的婦人越發起勁,拉着兒子就讓左鄰右舍的評理,嗓門比方纔還更大了些:“......我這衣裳料子好着呢,一家子緊衣縮食的就想着給兒子穿點好的!倒先不說剛子摔着傷着了,咱是個講理的,咱們莊家小子都皮實,摔一下兩下也沒啥!可這好衣裳好料子給劃成這樣,總得給個說法吧!”
這一番話在情在理,圍觀的人聽得連連點頭。
剛子朝着阮明姿做了個鬼臉。
王姓婦人眼中越發得意,朝着阮明姿伸出手:“阮家大丫也別說我們欺負你,到底誰家都是要過日子的。剛子這衣裳費了我好大一塊布頭,你也不必多賠,就賠個三十文吧!”
其餘領着孩子過來要說法的,也紛紛開了口,這個要十五文,那個要二十文的,一時間吵鬧的很。
阮明姿不急也不惱,正兒八經的朝圍觀的鄉鄰們作了個揖:“伯孃嬸子們,這事能容我辯幾句嗎?”
阮明姿這會兒頭髮上沾染的血漬還未清洗掉,原本就破舊的衣裳上又沾滿了泥巴,看着又悽慘又可憐。更別提這會兒還這般客客氣氣的跟她們這些看熱鬧的商量,左右鄰舍心裏頭都起了惜弱的心思,忙道:“你只管說。”
“有啥好說的,趕緊賠了我們家去了。”王姓婦人有點不大高興。
看熱鬧的人中有個姓高的婦人,向來性格潑辣爽利,見狀就頂了那王姓婦人一句,“呦,這麼着急做甚麼,還不興讓人家孩子說幾句啊?咋這麼霸道呢!阮家大丫向來不是個惹事的,我看裏面說不定有隱情!”
王氏氣得牙癢癢,聽聽這話,阮家大丫向來不是個惹事的,不就是在暗搓搓的譏諷她家剛子是個惹事的嗎!
阮明姿就又朝那高姓婦人做了個揖:“謝謝嬸子仗義直言。”
高氏見她不過是隨口一句話,人家小姑娘還鄭重其事的跟她道謝,頓覺臉上有光,笑容也深了幾分,道:“你只管說就是了,大家都是講理的人,可不會偏袒誰誰。”
這話把看熱鬧的都給囊括進去了,衆人都覺得自己是講理的,紛紛點頭。
這高嬸子是個妙人,日後找個機會要謝謝人家纔是。阮明姿心裏想着,面上卻是嘆了口氣,睫毛微微下垂,看着便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憐模樣:“......諸位伯孃嬸子們也評評理,我跟我妹妹昨晚上纔來這老宅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惹着剛子他們了,剛纔一直拿泥巴丟我妹妹......”
王氏臉上有些難堪,忙道:“這些臭小子都是泥猴子,想來是跟你們鬧着玩的。”
阮明姿指了指地上那些泥巴印,裏頭分明還摻了些別的:“王家嬸子,哪裏是鬧着玩,裏面裹着石頭呢!”
衆人探頭一看,呦,還真是!
那泥巴印子裏,還有着不少沾了泥巴的石頭塊呢!
這再抬眼,眼神就變了。
扔泥巴跟扔石頭那可完全不一樣。
人阮家這兩個小姑娘乾巴巴瘦癟癟的,在村子裏素來都是最老實的,平時也沒咋着他們,咋就下這狠手呢?
王氏在衆人暗含指責的眼神中,老臉一陣青一陣紅,難堪極了,她扯過兒子往他背上呼了一巴掌:“咋這麼沒輕沒重的!”
看着那巴掌呼過去的架勢,似是下了重手,但是誰也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架勢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巴掌真落下去的時候,那力自個兒就卸了一大半去。
衆人心下都有些鄙夷。
王氏裝模作樣的打完兒子,回過頭來又同阮明姿軟聲道:“行了,他鬧得不像話我這也打了。咱們這一碼歸一碼,你再怎麼說也不能害我兒子這衣服破成這樣啊。”
瞧這不要臉的!
阮明姿指了指尚倒在地上的那一片籬笆,溫溫柔柔的笑道:“說到這個,我也想跟嬸子說道說道。剛子領着人騎在籬笆上,拿石頭砸我跟我妹妹,我躲閃不及,撞在了籬笆上,尋常撞一下也就算了,可上頭偏偏還有人,害得我家籬笆都倒了。嬸子您方纔也說了,是個講理的,那這籬笆是剛子他們騎在上頭纔給弄倒的,這衣裳也是自己摔下來的時候才弄破的。旁的不說,王家嬸子您是不是得賠我家籬笆?”
阮明姿這麼一說,看熱鬧的人裏立馬有人給她作證:“沒錯,俺剛纔在院子裏也聽到阮家丫頭慘叫了。想想也是,這泥巴里還裹着石頭呢,砸身上怎麼可能不疼?......這麼說來也是剛子自找的,要不是他這麼陰損的去拿石頭砸人家小姑娘,咋可能從籬笆上摔下來劃破衣裳?”
看熱鬧的衆人一想,可不就是這麼個道理?紛紛應和起來。
高氏更是冷笑道:“可見種甚麼因,就結甚麼果。我說王嫂子,您咋好意思還過來要人家賠你兒子衣裳。我看啊,倒是你家先賠這籬笆纔是!”
王氏又羞又臊,在衆人打趣帶嘲諷的指指點點中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結巴了一下,“這,這院子都荒廢那麼久了,哪裏還用得着再弄個籬笆......”說到後頭越發理直氣壯起來,“阮家大丫你們人都不在這住了,咋還好意思張口讓我們賠籬笆。”
阮明姿不動聲色的笑了下。
她鋪墊了好久,可算到這一步了。
她要藉着這次的事,把她跟阮明妍已經從趙婆子阮老頭那分出來過的事公之於衆。
阮明姿咬了咬下脣,抬手將頭髮往耳後攏了攏,又偏了偏頭,似是有些難以啓齒,卻恰好將她頭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不經意”的露在了外頭:“......王嬸子有所不知,昨晚上我跟妹妹就已經搬回來住了。以後就住這裏了,不回爺爺奶奶家了。”
方纔那泥巴混着血,隔遠了還有些看不清,只覺得髒污,這會兒阮明姿將傷口暴露出來,看熱鬧的衆人都嚇了一跳。
王氏也嚇了一跳,定了定心才發現那傷口明顯不是新的,定然不是她兒子剛纔打出來的,這才緩了口氣,又怕別人誤會,在別人質疑前搶着嚷嚷了出來:“......你頭上咋回事啊?那傷口明顯都凝固了,可不是我家剛子砸的!”
阮明姿有些“慌張”的放下了頭髮,幽幽的嘆了口氣,語焉不詳道:“......沒事,昨兒不小心摔的......總之我們姐妹倆已經分出來單過了,日後我們姐妹倆就住在這院子裏,這籬笆緊要的很,幾位嬸子還是儘快幫着修好纔是。”
她越是這般遮遮掩掩,語焉不詳,衆人就越想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到時候這消息,肯定會傳出去!
昨兒阮家老宅那一出,除了阮家人,還是有旁人在場的。
旁的不說,那位在趙婆子跟前替她說情的宋三奶奶,不就是其中之一嗎?
到時候她不用說一句話,她被阮成章推下山,又被趙婆子趕出家門的事,就會被知情人傳得人盡皆知。
後面趙婆子也別想再用這個來拿捏她!
阮明姿垂眸而笑。
她是收了趙婆子一吊錢,應下了“封口”這事。
可若這事是從別人口中傳出去的,那她就管不着了呀!
阮家自以爲這事了了,就等着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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