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邊落木蕭蕭下

“蕭冷，你在看哪裏？”煊赫將軍李鳴治順着蕭冷的眼神看過去，一眼便看見了顧薔薇。

隔得雖然遠，顧薔薇卻清晰地捕捉到了李鳴治眼神中對蕭冷的尊重之意。

顧薔薇有些意外，蕭冷是鄉野間的普通女子，因爲僥倖救了李鳴治才成爲煊赫將軍夫人。本以爲這二人關係應該十分僵硬，卻不曾想如此看來倒也不盡然。

雖然那尊重以外並不存在哪怕一分愛意，但這也很難得了。

傳完了菜，她乖順地退到大殿的角落裏站着。

“諸位愛卿，今日朕僥倖得了一聯美句，只可惜對不出下半句來。現給諸位愛卿看看，我大齊泱泱之國，定有有識之士。”

酒過三巡，皇帝遙遙地擊了擊掌。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幾個太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襲明黃色的布帛站到了高臺上，用力一揮，便揚出了布帛上力道遒勁的一行大字。

有人迫不及待地吟誦出來道：“無邊落木蕭蕭下……好詞啊！”

站在一邊發呆的顧薔薇頓時一個激靈，猛地抬頭看向那明黃布帛。無人知曉她心中湧起了怎樣的滔天海浪，此刻的顧薔薇險些激動得熱淚盈眶！

她一個人穿越到此處，孤苦伶仃，誰都會欺負她一下，踩她一腳。不管她表現得怎麼倔強，始終她也只是一個女孩子啊！

可是現在她看見了另一個時空的詩詞，那是來自她的世界的東西。

“好親切。”顧薔薇低聲道。

蕭冷撫掌笑道：“好詞，只是太過於突兀，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玩笑之筆。”

她的聲音低沉好聽，卻叫人難辨雌雄，頗爲奇怪。

李鳴治笑了笑，認真地道：“蕭冷，這詞很好，如何算是玩笑？”

“若不是玩笑，怎麼會只留下一句？若是全篇盡出，縱使天下有能與之媲美的，也是少之又少了。”蕭冷自信道。

她面上描摹着濃妝，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容顏，卻讓人無端便能覺察出，這定是一位稀世美人。

“衆位愛卿，可有人能對出？”皇帝溫和地問道。

殿中一時寂靜無聲。

顧薔薇強忍笑意，杜甫的《登高》歷經千餘年也是赫赫有名，哪裏是隨便就有人能對出來的。

皇帝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喟然道：“這詩詞是朕在民間偶然所得，據說是一位女子留下的，說若是有緣人，定能作出下一句。”

甚麼作出，怕是背出吧。

顧薔薇又笑，果然這一句詩詞是一位穿越者前輩留下來的。雖說不知她們二人在這陌生的時空能否相見，可在這一瞬間，她分明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孤獨了。

坐在席上的安如玉揉了揉自己的膝蓋，又想起之前那屈辱的一跪。她看着遙遙站在角落裏的顧薔薇，眉眼間掠過一絲戾氣。

“皇上，臣女以爲，有識之士不分高低貴賤，不如讓宮女們也看看吧？”她站起身來，聲如黃鸝，嬌滴滴地道。

李鳴治噗地笑出聲來，捅了捅蕭冷的衣袖，道：“哎，你故交的女兒怕是要倒黴了。”

皇帝便順着安如玉的示意看向了低眉順目站在那裏的顧薔薇。

顧薔薇永遠不會泯然衆人，總是粗衣布衫也依舊是鶴立雞羣的模樣，讓人想看不見都難。

皇帝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溫和道：“顧薔薇，你上前來。”

顧薔薇揉了揉鼻子，端端正正地走到大殿上跪下。

“顧家亦是詩禮世家，你可能作出下一句？莫要害怕，即使是作不出，朕也不會爲難你。”皇帝溫和地道。

顧薔薇揉了揉鼻子，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欲說還羞之意，輕聲道：“我不怕，我覺得高興。”

“哦？高興甚麼？”皇帝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便不由得挺直了脊背來了幾分興趣。

“高興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來，安小姐對我極好，我正想着怎麼能出聲呢，她就給我找好路子了。”顧薔薇誠懇地道，雖說說的是諷刺的話，卻格外的情真意切。

安如玉氣得鼻子都歪了，她忍不住大聲道：“你不要得意，在御前說大話，你不怕欺君嗎？”

顧薔薇嘖了一聲，目光清澈地看着她，淡淡地道：“何必急着給我扣高帽子，安小姐？”

“本夫人幫你潤筆。”女眷席上，蕭冷微微一笑，揚聲道。

隨後便站起身來，對着皇帝微微一禮，走到了顧薔薇的身邊。

皇帝愣了愣，溫和地道：“好，開始吧。”

蕭冷從太監手上接過狼毫筆，懸腕凝神。顧薔薇歪一歪頭，脫口便道：“不盡長江滾滾來。”

蕭冷筆走游龍，筆鋒銳利。寫完之後即刻呈給皇帝。

直到此時，諸位大臣貴女們才反應過來，頓時一片譁然。

有激動的文臣開始叫嚷道：“果然是好詩好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安如玉聽不懂詩詞，只是緊張地看着皇帝。

皇帝愣了愣，隨後便微微一笑道：“顧家女兒，果真才學出衆。”

安如玉如遭雷擊，頓時委頓下來。她怨憤地看着顧薔薇，怎麼可能！顧薔薇憑甚麼事事都比她強，現在變成了一個侍婢也要出風頭！顧薔薇怎麼不去死！

顧薔薇回頭一笑，似乎看不見她眼眸中的憤怒之色。顧薔薇越是從容不迫，安如玉越是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滔天的怒意幾乎要把安如玉的理智全部撕碎了。

“回去之後我一定要叫舅舅早點把牢裏那些短命鬼都S了，顧薔薇，你以爲你們顧家……還能有回天之力麼！”安如玉咬牙切齒地絞着手中的錦帕。

顧家有沒有回天之力，暫時不在顧薔薇的書中交代。安如玉也絕對想不到，現在的顧薔薇未必有多麼在意顧家的榮辱存亡。

“多謝皇上，只是這詩後面，還有旁的呢。”顧薔薇輕聲道。

“哦？”皇帝笑了，感興趣地道，“你繼續作。”

顧薔薇對着蕭冷道：“你的字很好看，比尋常女兒家的字跡多了陽剛之氣，依舊勞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