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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黑暗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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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令汗寧深感羞愧,倘若是白天,一定會有人看到他被羞辱的面紅耳赤。然而當下,藉着夜裏涼爽的微風,他走在屋內飄出來的燈光,靜悄悄地走向馬廄。

管家發現了動靜,然後像抓賊一樣跑過來,忽然發覺其實是他的主人,於是盡心問道,“大人,您要做甚麼去?”

“我有件事要委託你,馬修。”汗寧說完,又深思了一下,“今晚看好他們兩個,喫過飯就讓他們早早睡覺,我有事情需要出去一下。”

馬修雖然有些疑問,可並沒有再多問甚麼。

“對了,家裏剩餘的火把,幫我備幾支。”

當管家匆匆忙忙地備好他所要用的東西,而兩個孩子也都出來了,這件事想瞞着自然不容易。但他又實在不想多說甚麼,於是只是囑咐他們看好這個家,然後將東西掛上馬鞍,騎上馬從大門奔了出去。

從大門剛剛出去不就,拐過一個彎之後,他發覺自己不得不下馬了。在這漆黑的夜裏,即便馬也無法按照他的意願前行。或許它可以跑上一陣,然後就把他兜到不知哪裏去了。於是,他從馬鞍上拿出一根火把,在地上收集一點風吹集起來的草梗,再用燧石點燃。

如此,他就只能牽着馬前行了。

他重新回憶過來,並不覺得自己是犯糊塗了,只是這是他的愛馬,從很久之前就伴隨他的左右,除了沒有幼稚到給它取名字之外,他幾乎將它視作自己的家人。即便這一次用不着它做些甚麼,但他還是希望路上能有它的陪伴。

隆隆灼熱燃燒的火把在當空盪漾不停,一些火星隨着火焰的燃燒一點點高漲,最終泯滅於黑色的空氣之中。在那泥土堆成的牆壁上,一些大大小小的坑洞與凸出來的土塊之間出現了火把映出來的影子,大大小小恍惚成了灰黃的草紙上塗抹的黑色墨汁,隨着火光的中心逐漸向邊緣擴展,最後很快便黑成一片。

這樣的夜景總是令他想到曾經洛克伐城的圖景,即便在夜裏,洛克伐城大大小小的酒館也在開張。燈總能從窗子透射出來,並直照到大路上。城市最亮之時,人們會發現天邊也會染上一抹昏黃,然而這裏,古老的部落總是一片漆黑,他們用火,卻從來不會用來照明,而他也大概發覺了,這些人彷彿比他的視力要好得多。

在沿着這個村落的各個小巷行進了一會兒,他便很快進入了河灘的範圍。儘管目前來看,這河流微小、光亮,形不成大的趨勢。然而他卻可以看得出曾經這條河衝擊了這塊地方,致使村落下面就是一塊土崖,儘管看起來並不高,卻也需要一些小路和臺階來緩衝,讓行人經過。

當他順利走進森林的邊緣之時,他的第一根火把已經快熄滅了。於是,他拿出第二根,藉着第一根的火點燃,然後將廢棄的那根扔進了河水中。

他爲自己的這個行程糾結,因爲過河的時候,他不得已是騎着馬過河的,因而當他下馬之後,踩在沙子上聲音也顯得不同。就這一點,他的愛馬好像就起了一絲反面情緒,或許,這種反面情緒對一匹馬來說,就是一種不安。

汗寧輕輕撫摸了馬的脖子,想要藉此將自己的情感傳遞給它,而它似乎也懂得了這一點,於是便服帖地趟過岸邊叢生的草,然後像黑暗中進發。

森林中的一切都如白天一樣,除卻他曾經走的路樹木的生長位置的不同,再多的,便是火光在空中照亮飛蟲們所呈現的畫面,那些小傢伙抖着翅膀,被火照亮,當它們投入火中的時候,火焰總是“噼噼啪啪”地叫個不停。在這夜裏,空氣顯得十分寧靜,聲音似乎也在搭配着他此刻緊張的心情,只讓他聽到自己洶湧的心跳,而不用其它的聲音打擾他。在這靜謐的種種瞬間,他幾乎覺得這個森林裏任何動物都已經銷聲匿跡了。

他想起那個女人對他所說的東西,在人命面前,他沒有計較太多。但他的此行到底是會拯救他孩子的生命還是會害了他的命,他也不知道,尤其是在這有限的可視範圍之中,連走路他都會不知不覺地跟他的馬靠攏,有時他還會被馬的一甩頭而嚇到。

曾經的森林穿越旅途雖以告一段落,然而對他而言,恐懼其實一直籠罩着他。他相信這不是由於他的軟弱,而是幾乎沒有人會在這種狀況下甘願用自己渺小的生命來挑釁自然力量。森林中的野獸、憑生於人身上的疾病、飢餓和乾渴,以及不同於薩米人的野性種族,他們見了太多太多,損失的也太多。儘管現在一切平定下來,但幾年時間並沒有令洛克伐從這種巨大的損失中恢復過來。

縱使事實讓他有了諸多經驗來應付突發狀況,然而成與不成,他卻並沒有主意。

但女人的態度好像至少保證了,在她看來,他此行是安全的。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確定他走的這條路能通到自己想去的那地方。他確信自己走過的路是大概按照自己白天所走的路線走的,但能夠勾起回憶的景象並不多。在白天裏不好走的地方在晚上的時候顯得更加難走,而一旦難走,他便很容易地偏離原來想走的道路。

黑暗中的火把在空中搖過,當火光微弱時他不得不揮動火把,火星在風的衝擊下不斷飄落,加速了火把的燃燒速度。可他能看見的道路依舊不多,灌木叢顯然多了起來,他發覺自己已經漸漸消失方向感。但他閉上眼睛用力回憶白天的路線,又自信地感覺自己並沒有偏離太遠。

排除這一點,一切都還順利,他已經很滿足了。但這還是不能讓走正確的道路,應該怎樣呢?他開始站住,看着周圍的黑暗佈景,他的馬在一次次用蹄子跺着腳,總試圖掙脫他。他再次撫了撫馬背,看來它的不安在這黑夜中顯得更加明顯了。

對了,不安……

汗寧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方法,但還是不可確信這一定能解決問題。他將帶着的東西從馬鞍上卸下來,然後將繮繩從馬的脖子上纏繞,最後打了一個結。

馬兒對着他,眼睛閃爍着火光,他在它的嘴巴下摸了摸,然後將頭向一邊推過去。這匹馬似乎瞭解了他的意思似的,扭身向着它的左方走去,走幾步之後,它還回頭看了看。然後又開始向前行進,接着,它便快速地奔跑起來,火光能映出的馬臀也消失在了黑暗中,最後他只能聽見細碎的馬蹄聲從某個確定的地方傳來。

汗寧提起袋子,向着馬奔走的相反方向走去。心中依舊有絲絲懷疑,這是一個並沒有真實驗證過的想法,馬啼聲漸漸走遠,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可至少他爲這個決定感到振奮了一些。

短暫十分的方向很容易記住,而這也是相對的,他不知道自己走多久就一樣會偏離軌道,如此,他就只能儘自己的努力了。火焰漸漸熄滅,他又點燃了第三支火把,火苗從火把中鑽了出來,像一隻細長光亮的長蟲,周圍的一切顯得光亮了一些。

他繼續向前走着,漸漸將自己想要尋找的人忘記,也把自己走了多少路程忘記。汗寧感到空氣並不是那麼沉重,似乎一種溫暖微醺着他,但也許是因爲他穿着厚重的關係。憑着感覺走,灌木叢不知從甚麼時候少了,然後突然之間消失不見。他觸及到了一處鬆軟而豁然開朗的地面。結果眼前的一幕令他驚呆了……

當然,其實天還是黑色的,但無論那是從哪裏飄出來的綠色,天空中飛舞着的、地上爬動的、還有盤曲在樹木上的條條絲線般的東西,都在幽幽地泛着光。這些光並不亮,但因爲數量巨大,卻足以顯示這塊林區的輪廓。他將火把塞在兩塊石頭的縫隙中,僅僅依賴這些光點他便足以行走,而不必被絆倒。他仔細琢磨這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從那段逃亡歷史中卻找不到任何蹤跡。那麼,是否可以肯定這裏是一塊尤其神奇的領域呢?他再看那些古老的將許多樹根紮在地上的老樹們,結果發現了許多問題。

這不是他該來的地方,他記得那塊地方的樹木並不是眼前的這個形態。可是他真的錯了嗎?汗寧不敢肯定這一點,甚至不敢肯定任何一種想法,他頓時失去了思考能力。越來越多的記憶湧入他的腦海,他在不停地質問自己,究竟有何不同?它們——他們?

汗寧走在這塊林子之中,心中隱隱地拂過一個可能的結果,可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一直在樹木並未生長的地方尋找他的兒子,但這裏卻並沒有。女人的話回想在他的耳邊,樹與樹的區別又展現在他的眼前,他靠近了它,然後突然發覺到其實樹根盤曲的深處,樹也是敞開的,就如同被甚麼東西深深割裂了一般……

事情怎麼會這樣?難道,難道說?

帶着這樣一個可以說是線索,但稱不上證據的東西,汗寧再次四處搜尋,他知道那些孩子將蘭卡綁在的地方,只是在這塊迥異森林的邊緣,那麼,他只要沿着一個方向向兩邊搜索就可以了,差別不會太大,他總會發現……

事實證明了他的這種想法,那棵樹真的存在,只不過它按照自己的方式僞裝着,不知是擔心有人發現,還是藉此警告入侵者。樹遠沒有白日中那麼高大,如同人一樣,它們都似乎蹲坐了下來,粗大的仍舊樹幹存在,白天裏盤卷在樹幹周圍的樹藤都已經深深扎入了土壤之中,然而它們也在密密地編織着。樹皮表面覆蓋着一層自然而難以捉摸的光芒,樹須之中則是一片黑暗。他想要知道這棵樹裏面的蹊蹺,於是找來火把將這縫隙照亮,終於,一個年輕人裸露的手臂在樹的巨口中展現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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