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煤煙巷的催債人

叮鈴鈴......

黃銅撥盤電話響到第三聲,牧自鳴才伸手拿起聽筒。

“您好,請問是焰梟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人。

“這裏是《霧港郵報》社。您投稿的短篇小說《小公務員之死》已經刊登,樣報和稿酬會在三日內送到。請問您現在的地址是......”

“不必了。”

牧自鳴靠在那張快散架的藤椅裏,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

“到時候我會派人去取。”

“好的,那就不打擾您了。”

他掛斷電話,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牧自鳴端起手邊的陶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塊,裏面的茶水早就涼透了。幾片劣質茶葉貼在水面上,隨着他的動作慢慢打轉。

穿越到這具身體三個月,牧自鳴終於聽到了一個好消息。

這是個以藝術爲底層力量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人人都擁有着一個“藝魂”

藝魂能讓人寫出的故事、奏出的樂章、畫出的畫卷和世界法則產生共鳴,

有人用文字召出幻境,有人用琴聲操縱火焰,也有人把畫卷變成能夠封鎖街道的牢籠。

在這個世界,只要一部作品完成,就能觸發世界法則,具象成武器或者特殊能力。作品被人知道得多,引動的情緒夠多,品級就會提升,權能也會變大。傳說頂尖的傳世之作能改寫因果,扭轉時空。

各地評級方式不同,多數是作品完成後世界法則自動給出評級。

牧自鳴落腳的金斯頓聯合邦,實行的是傳播度評級的規則:

作品剛完成時的初始等級較低。但只要作品傳播越廣,引發的共鳴越強,品級就會水漲船高,威力也就越大。

金斯頓聯合邦曾經靠爵士樂和流行樂聞名大陸,被稱作自由之都。

可近十年,在星輝集團等資本的大手下,藝術漸漸變成了另一種生意。

誰的廣告投得多,誰的作品就能佔據最顯眼的位置。

牧自鳴穿越之前是文科生,平時也彈鋼琴。

穿越之後,地球上的那些文學作品和樂章都一清二楚的刻印在腦子裏,或許是因爲穿越給的福利吧。

因此,他對這座城市流行的那些東西始終提不起興趣。

那些被資本捧起來的所謂熱門作品,在真正的經典面前,連比較的資格都沒有。

《小公務員之死》已經登上了《霧港郵報》。

現在,他只需要等着看,這篇小說究竟能在金斯頓掀起多大的波瀾。

咚!

咚!

咚!

粗暴的砸門聲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

“裏面那個綠眼睛的小子,開門!”

木門被一腳踹開。

帶硫磺味和煤煙的冷風灌進屋裏。

三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都穿着敞懷的皮背心,腰間掛着短刀。領頭的男人肩膀寬厚,臉上有一道從眉骨一直劃到耳根的刀疤,手裏捏着一枚黃銅唱片。

牧自鳴認出了他。

黑爪幫的催債人,漢克。

另外兩個混混一左一右站開,堵住了大門和後窗。

“牧老闆,今天是還款日。”

漢克走到櫃檯前,咧嘴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

“本金加利息,一共三十個銀便士。”

他用手裏的唱片敲了敲櫃檯。

“少一個子兒,我就把你這兩根彈琴的手指剁下來餵狗。”

牧自鳴抬起眼皮,望向漢克。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原主就被黑爪幫強行塞了一筆高利貸,硬生生套在這間琴室裏,每個月都得交一筆高昂的保護費。

“賬本上寫的是二十個銀便士。”

牧自鳴掃了一眼櫃檯下方。

“甚麼時候變成三十個了?”

“賬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漢克笑了起來。

“黑爪幫最近缺錢,規矩自然要變。老子說三十個,就是三十個。”

“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別怪我幫你長記性。”

後方的黃毛混混抽出腰間短刀。

“退下。”漢克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冷笑,“我親自教牧老闆認清這裏的規矩。”

他兩根粗壯的手指猛地一捏。

咔嚓!

黃銅唱片從中間裂開。

灰紅色的光點從碎片裏冒出來,在半空聚成一隻一米多寬的長爪虛影手掌。

緊接着,空氣中突兀地響起一陣雜亂刺耳的電子鼓點。

一句彷彿是濃痰卡在嗓子眼裏的粗啞說唱聲響徹琴室:

“我要錢,我要錢,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還是我的錢......”

牧自鳴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黑爪幫的招牌說唱《我愛錢》。

旋律談不上有,歌詞也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搶錢。

可這種直白得近乎醜陋的歌詞曲調,反而很適合用來具象化掠奪類的權能。

虛影手掌跟着聲音揮舞,猛地抓向櫃檯。

砰!

實木櫃臺表面被抓出幾道深溝,木屑飛濺。櫃檯下的鎖釦直接崩裂,抽屜被暴力扯了出來。

裏面的二十幾個銀便士和一把銅板,如同被磁鐵吸住一般,嘩啦啦全飛進了那隻虛影手掌裏。

漢克抬手一招,長爪把錢送到他面前。

他掂了掂手裏的銀便士,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二十六個。”

他把錢塞進腰包,又抽出一根鐵棍。

“還差四個。”

鐵棍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錢不夠,你的手指歸我了。”

“你真覺得,你喫定我了?”

牧自鳴站起身,將風衣下襬落上的木屑拍落。

他等漢克出手,就是爲了激怒對方,讓對方對他動手。

牧自鳴將右手探進風衣內側的口袋,從裏面掏出了一件東西。

一枚古銅色的黃銅單筒望遠鏡。

鏡筒表面佈滿歲月打磨的痕跡。

這是作品《小公務員之死》具象出來的裝備。它的權能可以鎖定目標,放大對方對自身過錯的愧疚感。

對方只要有一絲理虧,望遠鏡的權能就能觸發。

“拿個破管子出來嚇唬誰呢?”

漢克獰笑一聲,舉起鐵棍朝牧自鳴跨過來,

“老子今天先廢了你的右手!”

牧自鳴站在原地沒有躲閃。

他抬起望遠鏡,將鏡片對準漢克的眼睛。

“漢克。”

牧自鳴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那此時嘈雜的背景說唱聲,

“你搶了我的飯錢,砸了我的櫃檯,就這麼斷了我的生路。你真的覺得,自己沒做錯嗎?”

“老子當然......”

漢克的話突然斷了。

鐵棍停在半空,漢克魁梧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看見了滿地的木屑,看見了被砸爛的櫃檯,也看見了那二十六個銀便士。

那是牧自鳴接下來幾天的飯錢,是交稅的錢,也是這間琴室繼續開下去的本錢。

而自己剛剛還打算把對方的手指砸斷。

“我幹了甚麼?”

這個念頭像釘子一樣扎進腦子裏。

“老大,您這是咋了?”黃毛湊近半步,朝牧自鳴抬了抬下巴,“趕緊把他的手剁了啊!”

漢克像是沒有聽見。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鐵棍,嘴脣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

“我真不是個東西......”

黃毛愣住了。

“啥?”

噹啷一聲。

鐵棍從漢克手裏掉下來,彈起半寸後,貼着地板滾到牆角。

漢克抬起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發抖。

“他就靠這間破琴室活着。”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我居然把他的飯錢搶了,還把櫃檯砸成這樣。我還是人嗎?我連豬狗都不如!”

啪!

巴掌狠狠落在他的左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琴室裏迴盪。

黃毛和另一個混混同時縮了縮脖子。

前幾天還把欠債的人扔進江裏餵魚的漢克老大,今天居然因爲砸壞一個抽屜,開始扇自己的耳光。

漢克捂着臉,眼淚順着指縫往下流

牧自鳴放下望遠鏡,拿出手帕,慢慢擦拭着望遠鏡上的銅環。

效果比他想象中還要好。

“漢克。”

他提醒了一句。

“錢。”

“我退!必須退給您!”

撲通!

漢克雙膝一軟,跪在了滿地木屑中。

他痛哭流涕地解開腰包,把剛搶走的銀便士全倒出來推向牧自鳴。

“這二十六個還你!不,還不夠!”

他手忙腳亂的從皮靴裏掏出個帶汗味的布包,“這、這是我攢着買房的三十五個銀便士,算我賠你的櫃檯和木門!“

黃毛終於忍不住了,趕緊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老大,那可是你買房娶老婆的錢啊!”

“滾滾滾!”

漢克猛地回頭,眼眶通紅。

“老子的臉都被你們這幫搶錢的王八蛋丟盡了!”

他指着門外,聲音嘶啞。

“還不快滾!”

兩個混混對視一眼。

他們不敢再勸,轉身就往外跑。

漢克也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衝出了琴室。

沒過多久,門外便傳來三個人倉皇遠去的腳步聲。

屋子裏安靜下來。

牧自鳴沒有立刻去碰地上的錢。

他把望遠鏡擦乾淨,收回風衣內袋,然後在心裏喚出了系統。

淡藍色的半透明光幕浮現在眼前。

【當前作品:《小公務員之死》】

【傳播度:突破臨界】

【具象物品:黃銅單筒望遠鏡(不可逆轉,可製作一次性複製品)】

【共鳴值:850】

看着最後那一欄的數字,牧自鳴擦拭望遠鏡的動作停了下來。

五分鐘前,也就是剛剛送報紙來的時候,這個共鳴值才勉強突破50的臨界點。

而現在,數值正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跳動。

850......1200......2400......3900!

它上漲得太快了。

煤煙巷裏不可能有這麼多人讀過《小公務員之死》,更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鐘內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

牧自鳴盯着不斷變化的數字,若有所思。

《小公務員之死》是俄國著名作家契訶夫的作品。

故事裏的小公務員切爾維亞科夫,在劇院裏打了個噴嚏,不小心把唾沫濺到了前排一位將軍身上。

將軍明明已經說了沒關係。

可切爾維亞科夫不相信。

他一次次登門道歉,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越想越嚴重,直到最後被恐懼和羞恥徹底壓垮,回家倒在沙發上死去了。

牧自鳴以前讀這篇小說時,只覺得它諷刺的是等級制度。

可來到金斯頓之後,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這座城市的人未必真的相信權貴永遠正確。

他們只是被訓練得不敢懷疑,也不敢抬頭。

而現在,這篇小說正在某個地方,把那層薄薄的體面捅出了一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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