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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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夫戰死後,我跟了他的學生裴晏才得以生存。
那一年裴晏才十九歲,卻在祠堂前受了三十杖,只爲強娶我並保住我腹中的遺孤。
京中人罵裴晏罔顧倫常,覬覦恩師遺孀。
裴晏索性將我藏進城外別院,一藏便是七年。
七年間,他替我養大孩子,替我擋下流言,也從鮮衣怒馬的少年,成長爲執掌刑獄、從無冤案的大理寺卿。
裴晏從未給過我名分,卻也不許我改嫁。
他說再等一等,等他掌握侯府,便會堂堂正正地接我回家。
直到安寧郡主蕭明姝私會外臣,被巡城衛撞破。
裴晏拿來一件我的披風,要我承認那夜出現在佛寺的人是我。
而我的兒子景年正在參加春闈,一旦背上母親私通的污名,十年寒窗便會盡數作廢。
我求裴晏換一個辦法。
裴晏卻親手替我披上那件罪證,低聲道:
“明姝的父親掌管刑部,正在助我重審十年前的冤案。”
“那樁案子牽涉三十七條人命,我不能爲了你一個人的清譽,置他們的公道於不顧。”
我望着裴晏,終究沒有再求。
因爲我知道裴晏心中有蒼生、有公理,也真的救過無數無辜之人。
後來,蕭明姝的畫像被人畫在青樓豔冊上。
裴晏動用所有人脈,一夜之間查封京中三十六家書肆,將看過豔冊的人盡數下獄。
於是我終於明白。
在裴晏的眼裏,人人都值得被救。
唯獨我謝蘅,永遠是可以被捨棄的那一個。
春闈放榜那日,景年高中狀元。
而我準備屆時在宴席上接下肅王遞來的婚書。
這一次,我不會再跟他回別院了。
......
我穿着那件披風走進大理寺時,門外已經圍滿了人。
有人認出我,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就是她!死了丈夫還不安分,半夜跑去佛寺私會男人!”
爛菜葉砸在我肩頭,腥臭的汁水順着衣領往下淌。
我沒有回頭。
裴晏就坐在公堂之上。
一身緋色官袍,眉目冷峻,審過無數冤案的男人,只用一眼便能看穿堂下之人有沒有說謊。
可當主簿問起佛寺外遺落的披風時,裴晏只垂眸翻着卷宗,沒有看我。
我攥緊衣袖,一字一句道:
“披風是我的。”
門外頓時罵聲震天。
有人衝破衙役的阻攔,一口唾沫啐到我裙襬上。
“不要臉的蕩婦,謝將軍屍骨未寒,她就在外面偷人!”
我下意識望向裴晏。
他終於抬起頭,卻沒有替我解釋。
他的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
我明白了。
裴晏需要這些人聽見,需要所有人認定佛寺裏的女人是我。
只有這樣,蕭明姝才能徹底摘乾淨。
我走下石階時,一隻臭雞蛋砸在額角。
黏膩的蛋液混着血往下流,我被人推得踉蹌,手掌重重按在石子上。
直到門外的議論徹底壓過辯解,裴晏才帶人出來。
他將我護進懷裏,厲聲命巡衛驅散人羣。
百姓畏懼大理寺卿,終於四散而逃。
裴晏抱我上馬車,用帕子一點點擦掉我臉上的血。
他的動作輕得像七年前爲我上藥時一樣。
“疼不疼?”
眼淚險些因爲這一句話落下來。
我偏開臉,啞聲問:
“你方纔爲甚麼不出來?”
裴晏的手停了片刻,又耐心地替我撥開溼透的頭髮。
“阿蘅,今日看見你的人越多,明姝的嫌疑便洗得越乾淨。”
“刑部答應過我,只要佛寺之事了結,便將舊案底卷交給大理寺。”
裴晏握住我冰涼的手,低聲哄我:
“暫時受些委屈,換三十七個枉死之人的公道,很值得。”
原來被砸得頭破血流的人不是他,所以他才能如此輕易地說值得。
我看着裴晏,輕聲問:
“若案子十年都查不完,我就要被罵十年嗎?”
裴晏眉間浮起無奈。
他把我攬進懷裏,像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從前連滿京城的流言都扛過來了,甚麼時候變得這樣脆弱?”
“何況清者自清,真正清白的人,怎麼會被幾句閒話逼死?”
他說完,又用指腹替我擦去眼淚。
“別怕,你還有我。”
這句承諾曾讓我熬過七年。
如今聽來,卻像一把裹着蜜的刀,慢慢剜進心口。
回到別院,我將裴晏留下的帕子丟進火盆。
帕角繡着一個歪歪扭扭的“蘅”字。
那是裴晏十九歲時親手繡的。
他說往後不管發生甚麼,他都會護着我。
火苗舔上那個字時,我沒有阻止。
我打開衣櫃,才發現住了七年的地方,真正屬於我的東西竟裝不滿一隻木箱。
裴晏給我的珠釵、衣裳和地契,我一樣沒碰。
我只取出一封沒有落款的舊信,在背面寫下兩行字。
“昔日之議,我願應允。”
“待景年放榜,我便離京。”
信送走後的第二日,郡主儀仗堵住了別院門口。
蕭明姝踩着侍女的手下車,見到我時,臉上立刻浮出歉意。
“謝夫人,外面的人追着我不放,裴晏擔心我再出意外,才讓我來這裏躲幾日。”
她柔柔地握住我的手。
“這原是你的家,我住進來已經很過意不去了。”
“只是我夜裏睡得淺,偏房又臨街。”
蕭明姝看向我身後的正房,笑得溫柔又爲難。
“恐怕還要委屈你,把正房讓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