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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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祭祖那日,謝臨川將一個女人領進了祠堂。

女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身後還跟着個七八歲的男孩。

我站在主母的位置上,看見謝臨川親手揭開她的帷帽。

那張供在侯府牌位後整整五年的臉,就這樣重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亡妻,沈明月。

謝臨川把凍得發抖的孩子抱起來,又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到沈明月肩上。

直到族老問起,他才終於轉身看我。

“蘅娘,明月當年並沒有死。”

“她被拐去北地,獨自生下了硯兒,這些年,她吃了很多苦。”

我望着那個眉眼與他極爲相似的孩子,輕聲問: “所以呢?”

謝臨川沉默片刻。 “族譜上,你的名字要暫時挪到側頁。”

“明月是我的原配,硯兒也是謝家的嫡長子。於情於理,我都該還他們一個名分。”

祠堂裏炭火燒得正旺,我卻覺得指尖一點點冷了下去。

三年前迎我入府時,他曾親手將主母印交給我。

那時他說,沈氏已經不在人世,他不會拿我同一個故人比較。

後來我染了寒症,他守在榻邊三天未眠。

我替謝家清查虧空,被族中長輩刁難,也是他當衆握住我的手,說我是他此生唯一的妻。

原來“唯一”二字,也有時限。

謝臨川走到我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我不會休你。”

“等明月身體好些,我會想辦法給你一個妥當的位置。”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以爲我要的是一個位置。

可我曾經想要的,明明是他。

滿堂死寂中,沈明月先紅了眼。

“臨川,我早說過不該來。”

沈明月掙開謝臨川的手,慌亂地往門外退。

“溫蘅娘替我照顧了你三年,她纔是如今的侯夫人。”

“我若回來,她算甚麼?”

句句都在替我考慮。

可族人看向我的目光,卻像一把把刀落在我身上。

彷彿我不是謝臨川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是一個趁原配落難,偷走她丈夫和位置的賊。

謝臨川沉下臉,再次將沈明月拉了回來。

“你是我的髮妻,這裏本就是你的家。”

那男孩躲在沈明月身後,怯生生地看着供桌。

“娘,我能給祖宗磕頭嗎?”

“他們說我沒有爹,是沒人要的野種,不能進祠堂。”

沈明月臉色慘白,急忙捂住他的嘴。

“硯兒別說了。”

“你爹已經有妻子,我們不能讓他爲難。”

“給祖宗磕完頭,娘就帶你走。以後無論多苦,娘都陪着你。”

謝臨川眼裏的心疼終於壓不住了。

他俯身抱起謝硯,讓孩子跪在蒲團上。

“你叫謝硯,是我謝臨川的親生兒子。”

“從今往後,誰敢說你是野種,我便讓他跪着給你賠罪。”

謝臨川穿過滿堂族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冷得發僵的手。

“蘅娘,看着我。”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

溫柔得像三年前迎我入府時,他握着我的手,說餘生絕不負我。

“我愛的人是你。”

“往後我仍舊住你的院子,陪你用膳,替你暖手。你病了,我還像從前一樣整夜守着你。”

“除了侯夫人這個稱呼,我甚麼都不會拿走。”

沈明月忽然跪到我腳邊。

“蘅娘若不願,我現在就走。”

“我被賣去北地時,住過牲口棚,也在雪地裏撿過別人不要的饅頭。”

“那些日子我都熬過來了,再苦一次也沒甚麼。”

沈明月哭着望向謝硯。

“只是硯兒盼了八年,才見到親爹。”

“求蘅娘讓他多叫一聲爹,我保證,天黑前便帶他消失。”

謝硯也跪下來,扯住我的裙角。

“夫人,我不搶爹。”

“我只想讓爹抱我一次,抱完我就走。”

滿堂族人看着我。

連我親手扶持過的族老,也皺着眉勸我給孤兒寡母留條活路。

謝臨川替沈明月披上大氅,才重新將我抱進懷裏。

他貼着我的耳側,聲音低得像情人間最溫柔的呢喃。

“蘅娘,別逼我選。”

“你那麼愛我,怎麼忍心讓我一輩子愧疚?”

良久,我摘下主母鳳釵,將鳳印放在供桌上。

謝臨川驟然鬆了口氣。

他捧起我的臉,珍惜地吻了吻我的眉心。

“我就知道,我的蘅娘最疼我。”

“今晚等我。”

“你受了多少委屈,我便哄你多少次。”

可祭禮結束,他扶着沈明月去了族老院中。

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獨自回到正院時,宮中女官已經等候多時。

太后重修江南女子書院,缺一位掌院。

只要我願意離京,從此便可脫離謝氏宗譜。

我想起謝臨川抱着我說,要我等他一輩子。

提筆時,眼淚落在紙上,洇開一團墨。

我沒有擦。

只在敕書末尾寫下一個字。

“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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