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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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聞家時,天已經黑了。

門房見了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開正門。

他低着頭,指了指側門。

“老爺吩咐,這幾日讓大小姐從偏門進出。”

我扶着冰冷的門環,沒有動。

“爲甚麼?”

“曼青小姐說,您若從正門回來,她就總覺得自己還是寄人籬下。”

門房聲音越來越低。

“老爺想讓她最後幾日安心。”

我在聞家住了十年。

到今日才知道,原來從哪扇門回家,也可以借給別人。

偏門狹窄。

箱籠堵在門口,傭人正將我房中的東西一件件搬出來。

我的衣服、書本、賬冊,全堆在潮溼的石板上。

母親留下的織機被兩個人抬着,卡在門框間。

木架擦過磚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快步過去。

“放下。”

聞曼青披着我的羊絨披肩,站在廊下。

父親聞紹庭陪在她身邊。

“曼青最後幾日想住朝南的房間。”

父親避開我的眼睛。

“你先搬去綢莊住。”

“這臺織機不能動。”

我按住木架。

“母親生前說過,它留給我。”

父親眉心皺起。

“不過是一臺舊織機。”

“曼青想學雲錦,總要有東西練手。”

我看着他。

“她房裏有三臺新織機。”

“那不一樣。”

聞曼青輕聲開口。

“姐姐這臺,是母親用過的。”

“我總想着,若在它前面坐一坐,也許能知道有母親疼是甚麼感覺。”

她說得委屈。

好像這十幾年裏,母親替她梳過的頭、做過的衣裳、熬過的湯藥,都不曾存在。

我被接回聞家時,母親已經病得認不清人。

她看着我叫曼青,又拉着聞曼青叫秋棠。

臨終前,她清醒了很短的一刻。

她摸着我的臉,說對不起。

後來她把織機留給我。

這已經是她唯一能留給我的東西。

“別的都可以給她。”

我握住織機,指節發白。

“這個不行。”

父親的臉沉下來。

“秋棠,你已經有了聞家的姓氏、綢莊和婚約。”

“曼青只想留一點母親的念想,你爲甚麼總是不肯讓?”

爲甚麼總是不肯讓。

我的房間讓了。

車讓了。

身份讓了。

連未婚夫也陪她拍過婚書照。

可他們仍覺得不夠。

彷彿只要聞曼青還在哭,便證明我給得太少。

兩個傭人聽見父親發話,再次抬起織機。

我沒有鬆手。

木架被三股力道扯得輕輕搖晃。

下一瞬,老舊的榫卯突然崩開。

織機重重砸落。

木梭摔成兩截。

母親刻在橫樑上的“棠”字,也從中間裂開。

院子裏靜得只剩雨聲。

我慢慢蹲下去,撿起斷掉的木梭。

木刺扎進掌心。

血順着紋路,一點點滲進母親留下的字裏。

父親終於朝我走了一步。

可聞曼青身子一晃。

他立刻回頭扶住她。

“是不是又不舒服?”

聞曼青靠在他肩上,眼淚滾落。

“都怪我。”

“若不是我,姐姐也不會失去母親的東西。”

父親輕輕拍着她的背。

再看我時,語氣已經冷了。

“東西碎了可以修。”

“曼青的日子,卻沒有幾天了。”

我低着頭笑了一聲。

“父親說得對。”

他愣住。

我將斷梭放進箱子,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收好。

母親留下的花樣本不在裏面。

我問傭人。

對方遲疑着看向聞曼青。

她小聲說:“我想學雲錦,便留下看幾日。”

我沒有再要。

因爲父親已經讓人關門。

硃紅的門從我眼前緩緩合攏。

最後一道縫隙裏,他仍低頭替聞曼青系披肩。

沒有看我。

我拖着箱子走過長街。

雨水灌進鞋裏。

每走一步,腳踝上的紅線便勒緊一分。

走到綢莊門口時,第二個線結斷了。

只剩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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