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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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敘有個過命的女兄弟,叫秦昭。

他替她擋過刀,她給他輸過血。

圈裏人都知道,秦昭是裴敘的命。

直到他認識了我,一個聽不見、也說不出話的小啞巴。

裴敘追了我整整一年。

他三個月學會手語,比劃“早安”時,手指笨得打結。

他跟我說話,永遠站在我正對面,放慢語速,好讓我讀脣。

秦昭開玩笑喊我“小聾子”,他當着滿桌兄弟掀了桌:“再讓我聽見一次,兄弟就別做了。”

他捧着我的臉,一字一頓:“韶韶,我說話,你要看着我。”

所有人都以爲,裴敘心裏最軟的那塊地方,易主了。

我也偷偷做了人工耳蝸手術,想在他生日那天,讓他知道我聽得見了。

直到那晚兄弟局散場,他喝多了。

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我看不見他的嘴脣,卻聽見了這輩子第一個聲音。

“昭昭,別回頭。”

“就這樣,一會兒就好。”

我僵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那一年,我從他脣上讀過上千遍“韶韶”。

我忽然很想知道:

那些口型裏,有幾次喊的是我。

......

身後的包廂門被人一腳踢開。

秦昭靠着門框,指尖勾着車鑰匙晃。

“喲,抱這麼緊,怕她跑了?”

“她又聽不見你說甚麼,抱着跟抱個枕頭有甚麼區別。”

裴敘鬆開手,轉身那一刻,臉上的東西收得乾乾淨淨。

秦昭走進來,從我包裏抽出一箇舊本子。

那是我和裴敘的對話本。

剛認識那陣,我讀不懂他的脣,他就把想說的話一句句寫在上面。

她翻開第一頁,念得抑揚頓挫。

“韶韶,以後過馬路,我替你聽。”

“嘖,這句我熟啊。”

“我翻車那年,耳朵震聾了半個月,你在病牀邊寫的就是這句吧?”

她拿本子拍了拍他的胸口。

“二手的話拿來哄人,老裴,你也真好意思。”

裴敘看着她,一聲不吭。

秦昭撕下那一頁,擦掉桌上灑的酒,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我的東西,她也配?”

她扭頭問裴敘:“你說,這句是誰的?”

“你的。”

秦昭滿意地笑了,把缺了第一頁的本子扔回我懷裏。

她衝我做口型,一字一頓,生怕我讀不懂。

“小啞巴,物歸原主。”

我抱着本子,指甲掐進掌心。

那是我最捨不得翻的一頁。

秦昭挽住裴敘的胳膊:“陳嶼那狗東西又放我鴿子,你送我。”

裴敘轉向我,口型放得很慢:“周珩送你,乖。”

他跟着她出了門。

走廊上傳來她的笑聲。

“當着我的面抱她,噁心誰呢?”

“喝多了。”

“喝多了也給我記着,你是我兄弟。”

後半夜,裴敘來了我家。

我坐在窗邊畫畫,背對着他。

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纔開口。

聲音低低的,像說給自己聽。

“她坐我副駕,罵了陳嶼一路。”

“罵完了往我肩上一靠,說還是兄弟靠得住。”

“下個月她訂婚,讓我當伴郎。”

他笑了一聲。

“韶韶,你說我是不是賤。”

畫筆停在紙上,洇開一團藍。

“幸好你聽不見。”

“這些話,我也只能跟你說。”

他起身繞到我正對面,又換上了那副溫柔的樣子。

他瞥見我電腦上開着的郵件。

意大利一家童書出版社,第三次邀我去佛羅倫薩做駐留畫師,半個月後出發。

他皺起眉:“又來挖你?”

“那麼遠,誰替你聽?”

半年前,我就是因爲這一句,回絕了第一封邀請。

我看着他的嘴脣,點了點頭。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走了。

走到樓梯拐角,他又折回來,敲了兩下門。

我開門,他比劃:鎖門。

我關上門,落了鎖。

門外靜了兩秒。

接着是他壓低的聲音。

“昭昭,到家了?”

“醒酒湯記得喝,我明早去接你。”

腳步聲一路往下,越來越輕快。

原來這一年,他每次都要聽見我鎖上門才走。

他要確定,下一通電話,我聽不見。

我靠着門坐下,打開電腦。

在回覆框裏敲下三個字。

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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