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嫡姐出生時天降祥瑞，有遊方道士斷言她是送子童子轉世，可解帝王無嗣之厄。

爲此父親大喜，從此將嫡姐當成林家光耀門楣的底盤，可她在人前永遠一副人淡如菊的樣子。

直到皇上受傷難育，太后宮裏來了人，詢問她是否願意進宮。

“若平安誕下皇子，姑娘必會母儀天下，若是不願皇家也不會強人所難。”

主母攥緊了帕子，父親屏住了呼吸。

嫡姐卻只是微微躬身，淡淡一笑。

“嬤嬤勿怪，清霜雖得道士吉言有可助龍孕之身，卻想一生一世一雙人，若帝王恩寵沾了利益，終究是髒了愛情。”

滿屋子人都傻眼了，有讚賞的，有惋惜的，有敬佩的。

父親臉色鐵青，主母更是瘋狂給她使眼色，她卻無動於衷。

趙嬤嬤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就要走。

這時，我走了出來。

“嬤嬤，嫡姐不願意，不知我可否試一試。”

1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嫡姐捏着帕子的指尖泛白。

“如雪妹妹，你......爲何如此輕賤自己。”

我沒接她的話，徑直走到趙嬤嬤面前，行了個禮。

“嬤嬤，方纔您說，若是不願，皇家也不會強人所難，那若是有人願意呢？”

趙嬤嬤上下打量我。

“長得倒是不錯，你是？”

“我是林家二女林如雪。”

話音剛落，主母就朝我呵斥道。

“放肆！”

“你一個庶出的，也敢在嬤嬤面前胡言亂語？”

“不知廉恥的東西，竟敢自薦枕蓆！這話若是傳出去，林家滿門的臉面都要被你丟盡了！”

父親也沉着臉。

“如雪，別胡鬧！你沒有那個命，去了也是白搭！”

若是從前我聽見這些，只會把臉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片影子，不讓人看見。

耳邊又響起娘臨終前拉着我的手。

“如雪，別爭，別出頭，活着就好。”

她爲我求來了庶女的名分，求我能在林家有一口飯喫，哪怕喫得少些，也千萬別讓人把碗給掀了。

可娘不知道，我上一世活得那樣謹小慎微，到頭來連碗都沒保住。

我抬起頭，第一次正視父親的目光。

“當年那遊方道士說的是林家出了送子童子，可從未點名道姓說是誰。”

“父親怕是忘了，我與嫡姐是同一時辰出生的。”

這話說完，父親眉頭一皺，周圍卻響起了議論聲。

“她瘋了不成？居然敢跟大小姐爭？”

“老爺當年看她娘去世，心軟給她個庶出名分，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

“下人生的下賤種，骨子裏就離不開男人，剛成年就急着往男人被窩裏爬......”

“一天生的又怎麼樣？誰不知道大小姐生下來肩頭就有送子娘娘的梅花印記，她有嗎？”

嫡姐林清霜聽到這些話像是鎮定下來，走到我身邊。

“如雪妹妹，你莫要意氣用事。”

“皇宮那地方，不是你看見的那樣風光，你只看見權勢富貴，卻沒看見那些夜裏睡不着的人。”

“你要是想嫁人跟家裏說便是，母親自會爲你尋一副好人家，何苦這般輕賤自己，把自己當成生育的工具，主動送上門去。”

若不是親身領教過她這張嘴底下藏着甚麼樣的刀子，我當真要被這一番話感動了。

我懶得跟她演姐妹情深，慢慢抽出手。

“姐姐，能爲皇上生育子嗣，那是龍恩，是滿京城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怎麼到了姐姐嘴裏，就成了輕賤自己、把自己當成工具？”

見她嘴角一僵，我繼續說道。

"還是說......在姐姐眼裏，當今天子也配不上姐姐爲他生兒育女？"

見趙嬤嬤看過來，她眼裏出現慌亂，立馬垂下眼睫，像是被辜負了好意一般。

"罷了，我只是擔心妹妹沒有送子娘娘印花加持，耽誤皇家尋找優秀女子繁衍子嗣，最後被責罰。”

“既然嬤嬤在，那一切就請嬤嬤定奪吧。"

印花加持？

誰說我沒有。

2

趙嬤嬤面露猶豫。

“這......”

我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嬤嬤，可否借一步說話？”

和趙嬤嬤從偏廳出來後，她正色道。

"林府兩位姑娘的情況老身都已瞭解，回去後會稟明太后娘娘，一切由她老人家定奪。"

她看了我一眼，帶着宮女轉身走了。

下一秒，我就被父親罰去祠堂跪着。

看着眼前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腦海裏全是前世的事。

前一世，林清霜這個裝貨，人前清高，人後惡毒。

讓皇家三番五次上門求娶，甚至連太后娘娘都親自來了，她才勉強答應，賺足了別人的眼球。

只是拿到封后聖旨入宮的第二日，便讓主母把我許給了城東孫家的傻子。

傻子不懂人事，只知道朝我笑，流着口水喊娘子，婆婆卻是個好人。

我想着孃的話，想着活着就好。

可活着這件事，從來不由我說了算。

結婚第二年，林清霜已經生下皇長子，坐穩了皇后的寶座。

可只因爲皇上微服私訪，在我買草藥補貼家用的攤位多停留了一會。

當天夜裏，一羣土匪就闖進了家裏。

丈夫被打死，婆婆爲護我也被一刀斃命。

那些男人折磨了我一整夜才讓我斷了氣，一同沒了的還有我腹中胎兒。

臨死前，我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別怪我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得罪了皇后娘娘......”

得罪？

前世，我只是想好好活着，生怕得罪任何人，卻還是落得慘死的下場。

既然重來一世，我就要在她裝清高時，先下手爲強，搶走屬於她的一切。

只是今日這樣一鬧，林清霜母女肯定會來求證，也定不會讓我好過。

果然，入夜後不久，主母薛氏就帶着幾個婆子走了進來。

“林如雪，你今日好大的本事！”

我沒應聲，一個巴掌就已經落在我臉上。

“一個下人生的賤種，你娘用命換你有個庶出名分，你倒好，不知天高地厚，連你姐姐的福氣也敢肖想？"

薛氏捏着我下巴，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不就是仗着有幾分姿色，想攀高枝麼？”

“給我把她衣服扒了，我到要看看她哪裏來的底氣跟我女兒爭！”

“不要！不要碰我！”

我作出抵抗的樣子，但兩個婆子還是按住我肩膀，用蠻力把衣服撕扯下來。

“夫人，她身上並無任何印記。”

薛氏扯着的嘴角慢慢鬆開。

"呵。"

"我還真當你沾了我女兒的造化，原來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以爲說幾句話就能爬上龍牀了，也不怕皇家怪罪！"

一個婆子湊上來。

“夫人，既沒有印記，那就是個冒牌的，要不要奴婢們再給她長長記性？”

“免得日後出去亂說話，壞了大小姐的名聲。"

薛氏點頭，轉身坐到祠堂一側的圈椅上。

“別留痕跡，別鬧出人命，讓她知道甚麼該想，甚麼不該想。”

當婆子拿着繡花針出現時，礙於前世的記憶，我本能地開始全身發抖。

無數的針紮在我身上，讓我不得不服軟。

“夫人，你饒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3

她語氣帶着輕蔑。

“還以爲你突然骨頭就硬了呢，有本事別求饒啊？”

“想搶我女兒的東西，你也配！”

等我背上已經全是紅點，她才抬了抬下巴叫停。

薛氏前腳剛走，林清霜就來了。

她蹲在我面前。

“妹妹你又是何苦呢？”

我沒說話，把地上的衣服往身上攏了攏。

她看着我光滑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

“我明白你出身不好想往上爬，但皇家也不是你隨便撒幾句謊就能攀的，沒有送子娘娘印記，你又怎麼會有助孕之體。”

她眼神憐憫。

“母親今日這樣待你，也不過是怕你癡心妄想，到頭來害了自己。”

“這世上有些門，生來就是關着的，你用力去撞，撞得頭破血流，門也不會開，只會讓人覺得你可憐，又可笑。”

說完她站起身，輕笑着走了出去。

門重新被關上，我低着頭，手撫着後肩輕微的凸起。

誰說門不會開？

還要感謝我娘，在發現我有跟她一樣的胎記後怕惹禍端，找人遮掩了胎記。

平時看着跟正常皮膚一樣，遇酒則會顯現。

所以從小我就知道，我也是助孕之體，要不然趙嬤嬤也不會看了我的印記後說要請太后定奪。

林清霜，最多三天，我就會讓你知道甚麼叫後悔。

第二日，我不知廉恥、想攀龍附鳳的事就已經傳遍全城。

林清歡爲此還專門帶着我去了一趟賞花宴。

剛走進園子，各種聲音就傳入耳朵。

“不是說林夫人檢查過，她身上沒有送子娘娘的印花嗎，怎麼聽說趙嬤嬤還給太后娘娘傳話了。”

“肯定是塞了銀子唄，也不看看自己甚麼身份，這可是爲皇家繁衍子嗣的大事，她還真以爲選秀呢？”

她們對林清霜倒是很熱情。

“清霜啊，快來這裏坐，早就給你留好位置了。”

“清霜是天選之人，說不定過幾日聖旨就下來了，到時候我們可要改口叫皇后娘娘了！”

林清霜無奈地笑了笑。

“你們別亂說，我並無意於鳳位，還沒想好去不去呢。”

其他小姐嗔怪道。

“哎呦，這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是，你是要酸死我們啊。”

“我倒是覺得清霜做得對，不管是嫁平常百姓還是皇家，我們女子還是要端着點，怎麼也要對方拿出誠意吧。”

“可別像某些人，是不是個玩意兒就往前湊，正是敗壞我們女子的名聲！”

我站在林清霜身後，餘光看向不遠處的假山。

得虧我有前世的記憶，要不然還認不出皇上。

只是他站在那裏聽完了林清霜的話，轉身便走了，看起來有些惱了。

畢竟前世就有流言傳出，皇上早就對她推三阻四，還要太后親自上門求娶有所不滿。

在她誕下皇子後就對她日漸冷淡，只在每月十五去坤儀宮例行公事。

今日一看皇上的態度，我的勝算又多了幾分。

前腳剛回府，後腳趙嬤嬤就來了。

幾個大箱子放在屋外，裏面裝着各種絲綢錦緞和首飾，說是太后娘娘的賞賜。

薛氏笑容滿面地讓趙嬤嬤上座，又對林清霜說道。

“太后娘娘這般抬愛，還不快謝恩？”

林清霜卻搖了搖頭。

“無功不受祿，清霜並無寸功於皇家，不敢貿然領受這樣的厚賜。”

4

薛氏臉上的笑僵住，忙打圓場。

“嬤嬤別見怪，這孩子是害羞呢，她心裏頭不知道多感激太后娘娘的恩典！”

說着急急地去拉林清霜的袖子，壓低聲音。

“你糊塗了？這時候還倔甚麼！”

趙嬤嬤卻沒接這話，只是讓宮女捧着一個小錦盒走到我面前。

“二小姐，這是太后娘娘爲您備下的。”

我看到裏面的一對小玉鐲，頓時愣住了。

隨即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下去。

“臣女謝太后娘娘隆恩，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趙嬤嬤慈和地點了點頭。

“林夫人，既然賞賜已送到，老奴不宜久留，就回去覆命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林清霜，便帶着人走了。

薛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你......你憑甚麼也有？太后娘娘憑甚麼給你東西？你算個甚麼東西！”

林清霜也難得地皺起眉。

薛氏幾步衝過來，伸手就要掀我懷裏的錦盒。

“說！你使了甚麼手段！是不是又塞了銀子！”

我把錦盒往懷裏護了護，側身躲過，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來。

太后娘娘賞我這個東西，就代表她認了我背上的印記，認了我這個人。

“笑！你還敢笑！”

薛氏抬手就要往我臉上摑來。

“看我今天不撕爛你這張......”

“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父親大步邁進廳內，薛氏被他這一喝，手訕訕地收了回去，指着我就嚷。

“老爺你不知道，這賤蹄子不知又使了甚麼手段，太后娘娘憑甚麼賞她......”

“行了。”

父親擺了擺手，臉上竟浮出一絲得意。

“我皇上召我覲見，把我好一通誇。”

薛氏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

“皇上誇你了，是不是要給你升官？”

父親搖了搖頭。

“他說我養出個好女兒，有風骨，不爲皇權折腰，希望能一直保持。”

說完自己先樂了，捋着鬍子笑呵呵地看向林清霜。

“霜兒啊，爲父平日裏沒白疼你，今日聖上這話是對你的誇獎，往後咱們林家都跟着你沾光了。”

這哪一句是在誇？明明全是在敲打。

難怪父親多年也只是個五品官，這是連好賴話都聽不明白啊。

他看向我嘆了口氣，對薛氏說道。

“好了，太后娘娘既然來了賞賜，那肯定不能讓人閒話。”

“如雪只是跟着沾了光，跟清霜的東西比起來也不算甚麼，你別斤斤計較了。”

林清霜看了盒子裏的東西，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別以爲得了賞賜就代表自己被選中了，皇家做事都會雨露均霑，給你點不要的小玩意也不算甚麼。”

“這世上能爲皇家誕下子嗣的只有我，而你就算擠破腦袋也沒辦法烏鴉變鳳凰！”

我沒說話，只是抱緊了懷裏的錦盒。

他們不懂，我卻看明白了。

盒子裏看似普通的玉鐲，其實是刻着石榴籽的一對童鐲。

太后娘娘的意思很明顯，她希望我多子多福。

得益於父親對皇上的歪解，讓林清霜更有了自信和底氣。

在趙嬤嬤再次上門來接人時，薛氏千叮嚀萬囑咐她一定要答應下來。

可她臉上還是一副淡淡的模樣。

“承蒙皇家厚愛，可這樣貿然進宮怕辜負了聖恩，也委屈了自己。”

趙嬤嬤看了看她，眼神平靜。

“林大小姐不必委屈，今天老奴是來接二姑娘進宮的。”

林清霜臉上的表情瞬時僵住。

“你說接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