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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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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姐姐出嫁前,偷偷去城郊雲隱寺上香,是我替她打的掩護。

可姐姐一連幾日都沒回來。

滿京城都在傳,丞相府嫡女逃婚私奔了。

爹孃急瘋了,找了整整半個月,最後纔在城外破廟裏找到姐姐。

她衣衫破敗,神志不清,根本說不清究竟發生了甚麼。

人找回來了,流言卻沒散。

侯府退了婚,聖上覺得丟了臉面,遷怒到父親頭上。

姐姐扛不住那些閒話。

她說自己拖累了全家。

最後,在一個雨夜,用一根白綾結束了性命。

她走後沒多久,母親跟着去了。

父親一夜白頭,辭了官,帶着我告老還鄉。

我日日夜夜都在後悔。

要是那天,我攔住她就好了。

再睜眼,我重回五歲那年,看見姐姐正把一件素色衣裳往身上套。

她蹲在我面前,笑得溫柔。

“雲清,姐姐去廟裏上香,求個姻緣順遂,家宅平安,很快就回來。”

“你在屋裏假裝我還在,別讓娘知道。”

我看着她,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不行!”

“你哪裏都不能去。”

1

姐姐愣了一瞬。

隨即放下手裏的披風,蹲到我面前。

“怎麼哭了?”

她伸手替我擦眼淚。

指腹還是暖的。

和上一世一樣暖。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哄我。

她說:

“雲清最乖了。”

“姐姐只是去上柱香,很快就回來。”

“回來給你帶糖葫蘆和泥娃娃。”

五歲的我甚麼都不懂。

我只知道姐姐說話算話。

只知道她疼我。

只知道她要去求平安。

所以她讓我瞞着爹孃,我點頭。

她讓我引開守門婆子,我也點頭。

我不知道。

就是那一句“好”,害了她一生。

我死死揪住她的裙角。

“外面有危險。”

“姐姐不去,好不好?”

姐姐眼底閃過一絲怔然。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氣。

“雲清,姐姐不是想亂跑。”

“我只是這幾日心裏總不踏實。”

她聲音放得很低,像在解釋,又像說給自己聽。

“明日就是納采禮。”

“這樁婚事是聖上賜下來的。”

“爹孃嘴上不說,其實都很緊張。”

“我怕自己做不好。”

“也怕嫁過去後,給家裏添麻煩。”

說到這裏,她眼圈也有些紅。

“今天恰好有高僧借住雲隱寺,解籤很靈。”

“我就想着,去求一道平安籤。”

“求爹孃安穩,求這樁婚事別出岔子。”

“也求你以後少生病,平平安安長大。”

我心口一疼。

她上一世也想求平安,求心裏安寧。

可她得到的,是滿京城的惡意。

是侯府退婚、聖上問罪,

最後更是白綾三尺,結束一生。

我哭得更兇。

“不要。”

“姐姐就在家裏。”

“只要你在家裏,就會平安。”

姐姐滿臉心疼,小心翼翼地哄我。

我趁機抱住她。

“你不許走!你要走,我就哭。”

姐姐失笑,蹲下來跟我平視。

“你哭成這樣,姐姐哪裏還捨得走?”

她抱着我坐到榻邊。

拿帕子一點點擦我的臉。

“雲清不怕。”

“姐姐不去了。”

“今日就陪你睡午覺。”

她說得溫柔。

可我還是不敢信。

上一世的事太慘了。

慘到我只要一閉眼,就能看見姐姐懸在樑上的樣子。

她臉色慘白。

腳尖垂着。

滿屋子都是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不敢鬆手。

我抱住姐姐的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可我這具身子太小了。

昨夜又幾乎沒睡。

撐到後來,眼皮越來越沉。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門被輕輕推開。

是春桃。

她壓低聲音說:

“姑娘,柳姑娘那邊傳話,慧明師父明日一早就走。”

“若今日不去,往後再想求就難了。”

姐姐沉默了片刻。

“雲清嚇成這樣,我怎麼走?”

春桃又道:

“要不咱們快去快回,最多一個時辰,等咱們回來,二小姐說不定還沒醒呢。”

聲音漸行漸遠,我猛地驚醒。

屋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鞋都顧不上穿,滾下榻就往外跑。

一路摔了兩跤,膝蓋火辣辣地疼。

可我不敢停。

我衝進母親院子裏,扯着嗓子哭喊:

“娘!”

“姐姐要出門!”

“快攔住姐姐!”

院子裏一下亂了。

母親披着外衫趕出來。

我撲進她懷裏,哭得喘不上氣。

“娘,姐姐不能去。”

“外頭危險。”

“你快攔住她。”

母親先是一愣,接着臉色沉下來,當即吩咐嬤嬤去攔人。

我看着姐姐被帶回來,又開心又害怕。

姐姐站在院子裏,臉色不太好,低聲道:

“娘,女兒只是想去雲隱寺上香。”

我拽着母親袖子拼命搖頭。

母親把我往懷裏帶了帶,語氣比方纔硬了幾分:

“明日就是納采禮,不能出任何差錯,今日你哪兒都不能去。”

她心疼地拍了拍姐姐的手,又抬眼吩咐嬤嬤:

“看好大小姐,今天不許她出院門。”

我趴在母親肩上,終於鬆了那口氣。

看見姐姐站在那兒,眼眶紅紅的,委屈得一句話也不說。

我心裏悶悶地高興不起來。

可哪怕姐姐從此不再喜歡我了,

只要她好好的,我甚麼都認。

2

母親派了人,守在姐姐屋子外頭。

我還是不放心,非要蹲在窗子底下守着。

嬤嬤笑着打趣:

“二姑娘可真黏大姑娘。”

我沒說話,只怕姐姐再出甚麼意外。

五歲的身子太小了,不管我說甚麼,大人都當是童言無忌。

過了好一會兒,屋裏傳來春桃安撫的聲音:

“姑娘,要不算了吧,夫人都派人看着了。”

姐姐沉默了很久,聲音輕得像嘆息:

“明珠說,那位高僧明日一早就走,今日若錯過,往後再難遇見。”

“聖上賜婚,關係着丞相府的體面。”

“我只是想求個心安,別出甚麼差錯就好。”

春桃沉默了一下,壓低聲音:

“姑娘別急,待會兒奴婢想辦法把王嬤嬤支走,咱們從後窗翻出去。”

“保準讓您順順當當把籤求了。”

我心頭一緊。

果然,姐姐果然還要出去,

屋裏姐姐聲音有些糾結:

“明珠還在等我,她爲我忙前忙後,我不能一句話都不說就失約。”

柳明珠,姐姐的閨中密友。

我竟把她給忘了?

上一世姐姐出事後,她日日來府裏寬慰爹孃,哭得比誰都傷心。

可後來侯府退婚,重新定親的人,是她。

那時我只當世事無常。

現在想想,那些流言傳得那樣快,真的和她無關嗎?

她是姐姐出事的既得利益者,又這樣殷切哄着她出門。

我心裏一陣子發冷。

暗下決定,一定要盯死她。

屋裏又傳來姐姐的聲音。

“侯府規矩重,我對未來夫君又一點了解都沒有......”

“我不放心。”

“若能求一道平安籤,我心裏也能穩一些。”

“更何況,有明珠陪着,不會出事的。”

我渾身發冷。

姐姐和柳明珠自幼一起長大。

同吃一碟點心,同讀一本詩集。

姐姐有甚麼心事,都先告訴她。

上一世,姐姐出事後,我還聽柳明珠哭着說:

“若我當時陪着雲姝就好了。”

可現在看來,她明明是要和姐姐一起去的。

但她不僅沒事,還嫁給了姐姐定好的夫君。

我越想越慌,掌心都是冷汗。

很快,門開了一條縫。

春桃說大姑娘餓了,讓王嬤嬤去小廚房端點熱食來。

王嬤嬤前腳剛走,姐姐就推開了窗。

她一隻腳剛踏出來,我就撲過去抱住了她。

“不許走!”

“你答應娘了!”

姐姐急得跺腳,壓着嗓子催我鬆手,若被母親發現就更走不成了。

我死也不松,她又不敢真跟我拉扯,只好讓春桃拖住我。

姐姐趁機拎着裙襬往外跑。

我哭着追,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追。

可五歲的小短腿哪追得上,眼見着姐姐就要拐過側門了。

我停住腳,衝着她的背影哭喊:

“你要出去,我就跳湖!”

姐姐腳步頓了一下,可還是沒停。

我一咬牙,轉身跳進了湖邊。

姐姐聽見落水聲,瘋了一樣折回來。

“雲清!”

“快來人啊!二姑娘落水了!”

我被人撈上來時,奄奄一息,渾身發抖。

手還是死死抓着姐姐的袖子,怎麼掰都掰不開。

“不讓你走,姐姐,不要走好不好......”

院子裏亂成一團,母親也驚動了趕過來,看見我這副模樣臉都白了。

姐姐跪在岸邊抱着我,聲音都變了調:

“不走了,姐姐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她閉了閉眼,回頭衝春桃低聲道:

“今日不去了,改日吧。”

我懸着的心剛落了半截。

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夫人,柳姑娘來了。”

3

柳明珠一進屋,就直奔我的牀邊。

“我聽說雲清落水了,這是發生甚麼事情了?”

她滿臉擔憂,我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我躲開她伸來的手,縮在被子裏盯着她。

“壞人!”

“別碰我!”

屋裏一下靜了。

母親皺眉呵斥我。

“雲清,不許無禮!這是明珠姐姐,你姐姐的好朋友。”

柳明珠倒不惱,笑着打圓場:

“不礙事,雲清妹妹是落水嚇着了吧?郎中看過了嗎?別留下病根。”

她轉頭看向姐姐,

“我和雲姝約好了今天去上香,一直不見人,這纔來看看。”

沒等姐姐說話,母親開口了。

“明珠,你也瞧見了,雲清這丫頭實在是黏她姐姐,才鬧出這樣的事。”

“況且明天就是雲姝納采的日子,今天實在不便出門。”

柳明珠一臉熱切拉住母親的手。

“伯母,正是因爲這個才更要去呀!今日寺裏有慧明師父解籤呢。”

“雲姝沒跟您講嗎?婚事涉及家門榮耀,她怕自己做不好連累爹孃,已經好幾夜沒閤眼了。”

“我就是想讓她解開這個心結,安心待嫁。”

母親看了看姐姐眼下的青黑,面露心疼,可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明日就是納采禮,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跟侯府交代?”

“等雲姝的婚事過了,再去上香也是一樣的。”

柳明珠不死心,又湊近了些:

“伯母,您有所不知,慧明師父雲遊四方,只是今日在雲隱寺。錯過這一回,往後想求都求不到了。”

“雲姝心裏的疙瘩解不開,嫁進侯府整日提心吊膽,日子過得小心翼翼,您難道不心疼嗎?”

母親捏緊帕子,明顯動搖了:

“那也不能今日去,雲清這副模樣......”

柳明珠連忙接話:

“伯母放心,今日我陪着雲姝,再多帶幾個護衛,等拜完菩薩解完籤,立馬就回來。”

“雲清妹妹留在家中靜養,有嬤嬤們看着,出不了事的。”

話說得這樣周全,母親也不好直接駁回去。

姐姐原本已經打消了出去念頭。

可柳明珠句句都說中了她的心事。

她攥緊帕子,遲疑着開口:

“娘,女兒真的只是想求一道平安籤。”

“若娘不放心,就多派些人跟着。”

“女兒絕不亂走,求完便回。”

我急得從被子裏竄出來:

“不行!姐姐出去會不見的!”

柳明珠臉上的笑淡了一瞬,母親把我按回被子裏:

“是不是落水嚇着了?都開始說胡話了。”

母親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我,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我多派些人手跟着你。”

“順便也替你妹妹求一道平安符。”

柳明珠面上一喜,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我心裏一沉,翻身下榻,赤腳跑過去抱住姐姐。

“我也要去!”

“姐姐去哪,我去哪!”

既然阻止不了,那我就死死跟着姐姐。

寸步不離。

柳明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趕緊上前兩步:

“雲清妹妹剛落了水,小臉還白着呢,怎麼能出門?”

“再說了,寺廟那種地方人來人往的,小孩子衝撞着了可不好。”

姐姐也蹲下來,心疼地捧着我的臉:

“是啊雲清,你才掉進湖裏,身子還虛着呢,病了要喝很苦很苦的藥,你不怕嗎?”

我捂住耳朵,拼命搖頭,扯着嗓子哭:

“不讓我去,我就再跳一次湖!我現在就去!”

姐姐一把拽住我,又急又慌。

柳明珠站在旁邊臉都僵了,想說甚麼又不好開口。

母親重重嘆了口氣,回頭問旁邊的李郎中:

“李郎中,雲清身子可有大礙?”

李郎中躬身回道:

“二姑娘救得及時,並無大礙。”

母親想了想,終於點了頭:

“那我讓李嬤嬤跟着,專門照看雲清。”

“你們姐妹倆一處,總歸穩妥些。”

柳明珠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甚麼。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府。

我攥着姐姐的衣角,一下不敢松。

4

我被姐姐抱下馬車時腿還有些發軟。

府裏護衛跟在後面,趙統領上前一步:

“大小姐放心,屬下就在寺外,若有事,喚一聲便是。”

我看着那些護衛,心裏才稍稍安了一點。

這一世不一樣了。

爹孃知道姐姐出門。

府裏也派了人跟着。

我還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姐姐不會再像上一世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我們先進了廂房淨手。

李嬤嬤去外頭取溫水。

春桃點了香,又替姐姐解下披風。

我坐在姐姐身邊,攥着姐姐的衣角不敢鬆手。

可沒一會兒,只覺得身子一陣陣發沉,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

再睜眼時,屋裏空了。

姐姐不見了。

春桃也不見了。

我一下坐起來。

“姐姐?”

沒人應。

我又喊:

“姐姐!”

屋子裏死一般安靜。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整個人都冷了。

我撲下榻,跌跌撞撞衝到門邊。

門從外頭鎖住了。

我用力拍門。

“開門!”

“放我出去!”

“我姐姐呢!”

沒人來。

外頭明明有香客的說話聲。

有木魚聲。

可就是沒有人應我。

我急得渾身發抖。

上一世的畫面,一下全湧了上來。

姐姐半個月沒有回家,滿京城都說她私奔了。

爹孃半個多月夜不能寐,

最後,在城外破廟裏找到了姐姐。

她衣衫破敗,眼神空空,像魂已經碎了。

不行!

不能再來一次。

我不能讓她再被帶走一次。

我轉身去推窗。

窗子也被別住了。

我拿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過去。

一下。

窗紙破了。

兩下。

木栓鬆了。

第三下,我手心震得發麻。

終於,窗縫被砸開一道口子。

我爬上窗臺,用力往外擠。

木刺劃破了我的手臂。

衣裳也被勾破。

我疼得眼前發黑,卻不敢停。

落地時,我摔在青石板上。

膝蓋磕得生疼。

可我爬起來就往外跑。

“姐姐!”

“你在哪兒!”

我抓住一個小沙彌,哭着問:

“你看見我姐姐了嗎?”

“穿素色衣裳,很漂亮。”

小沙彌茫然搖頭。

“沒看見。”

我又去問香客。

“你見過我姐姐嗎?”

“沒有啊。”

“沒注意。”

“這寺裏姑娘多,誰記得清?”

每一句話,都像一盆冷水潑在我身上。

我越來越怕。

手腳發麻,連哭都快哭不出來。

她明明剛剛還在。

還摸着我的頭,說不會丟下我。

怎麼一眨眼,就沒了?

負責保護我們的趙統領看見我滿身狼狽,臉色驟變。

“二小姐?”

“您這是怎麼了?”

我撲過去,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姐姐不見了。”

“廂房裏有迷香。”

“門被鎖了。”

“快找姐姐!”

趙統領臉色瞬間沉下來。

他立刻拔高聲音:

“封寺門!”

“所有護衛,進去搜!”

“前殿、後院、廂房、禪房,一處都不許漏!”

雲隱寺一下亂了。

護衛四散開來。

寺裏的僧人也被驚動。

有人說大小姐剛纔還在。

有人說看見她往大殿去了。

也有人說,她似乎被丫鬟扶着往後院走了。

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

我越聽,心越涼。

趙統領很快派人搜完前殿。

沒有。

禪房。

沒有。

香客休息的偏院。

還是沒有。

我徹底絕望了。

難道重來一世,我還是救不了姐姐嗎?

就在我絕望之時,忽然看見偏殿地上有一方月白帕子。

我撲過去撿起來。

是姐姐的帕子。

偏門外,是通往後山的小道。

我猛地抬頭,看向趙統領。

“快點!我知道姐姐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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