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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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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樂都賬房的門沒關嚴。

我端着茶走到門外,聽見專做南洋生意的陳老闆問:“年關貨單怎麼還沒齊?”

程家賬房周先生撥着算盤:“春桃,二十六;小翠,二十五;韓阿鶯,二十五。原定正月十五送吳淞平碼頭。”

“少東家知道她也在貨單上?”

“總單從他手裏過。他有沒有細看,我說不準。”

算盤珠啪地落下。

我手裏的茶杯跟着砸在地上。

半個時辰後,我重新煮了咖啡,端進程少卿的辦公室。

他面前攤着一摞文書。

紙翻到末頁,他提筆就籤,壓在下面的交割名冊連抽都沒抽出來。

“程少卿”三個字落在紙上,最後一筆照舊往上挑。

六年前,他給我寫的第一封信太潦草。

我笑了他兩句,他便趴在後臺的小桌上練了十幾遍。等我點頭,他把紙折成雀兒,塞進我手心。

那雙替我摺紙雀的手,如今簽了賣我的單子。

我按住文書,翻到那一頁。

韓阿鶯,二十五,正月十五,南洋。

他的名字壓在總單末尾。

“你簽了我的交割單。”

程少卿筆尖停住,很快又把鋼筆放回架上。

“我交代過留下你,他們不敢動。”

“那就把我的名字劃掉。”

“賬房按舊例造冊,幾行字也值得你鬧?”

他抽走文書。我將流水賬推過去。

“把錢和契結給我。”

程少卿隨手翻了兩頁:“錢進了仙樂都,自然歸賬房管。你這些年缺過甚麼?”

“我要拿回我自己的錢。”

“你是我的人,分這麼清幹甚麼?”

他握住我的手。我抽回來,手背蹭過冰涼的鋼筆。

只需劃掉一個名字。

可他始終沒再拿筆。

下午排演《雀兒謠》,二樓包廂坐着個生面孔。黑長衫,桌前沒有酒,目光始終跟着陳老闆進出賬房。

散場時,他從我身旁走過,一張名片落進我掌心。

“我的船不裝人貨。”他沒有回頭,“可我認得被人當成貨的姑娘。”

當晚,小六替他帶來口信。

那人叫沈從舟,查陳老闆兩年了,只缺仙樂都的交割總賬。

只要賬本到手,他會把名單交給巡捕房和報館,也會給我留一張船票。

我問:“程家知道多少?”

小六低聲道:“程老爺收錢,周先生做賬,少東家批總單。他是真沒看,還是不願看,誰都講不清。”

我展開沈從舟送來的水牌。

正面沒有姓名,只有六碼頭的泊位暗記,背面印着正月十六。

而我被送走的日子,是正月十五。

我把水牌縫進衣襟夾層。

程少卿肯劃掉我的名字,它就是廢紙。

他若不肯,我只能替自己搶出一天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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